而另外一个与她的人生勉强算有交集的,怕便是眼前这位:
大桓的最后一任皇帝,人称武帝,后又被称为末帝的司马炎。
不知为何,这念头一出,她心中便很确定是他。
同时膝盖不由自主发软,便跪了下去。
这是很奇怪的。
阿秋出身武林传奇兰陵堂,不拜天地不拜君父,就连师父都拜得极少。
纵然司马炎是皇帝,可并不是她的皇帝,也更算不上一个贤明到令后世人也必须拜他的前朝皇帝。
可阿秋心中一面觉得不对,一面还是就这般自然地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他的音容笑貌,都是那般亲切。
纵然明知他并不是什么好人,却很难抗拒对他的亲近之感。
尤其是眼前的司马炎,似乎正是青年时容光最为焕发的形象。
他看上去并不坏,更没有以后所见的酒色掏空后的虚弱与暴戾。
阿秋一边悄悄观察,一边在心中回忆默想。
难怪觉得他熟悉。
他的容貌和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感觉,和传授过自己重剑的琅琊郡主司马瑶极像。
她跪伏于地,终于开口道:“叩见武帝陛下。”
王座上的司马炎,本来对她见到他,立即叩拜的动作似乎甚是满意,亦是伸出手来,欲待相扶的模样。
要知这可绝不平常,君王见到臣子叩拜,顶多说一声平身而已。只有对于年高德劭的功臣,又或者至亲至近之人,如皇后皇子皇女,才会亲手扶起。
但与阿秀类似,听得这一声“叩见武帝陛下”,伸出虚扶的手却是滞在了半空,一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模样。
阿秀当时一带而过,并未流露多余情绪。
眼前的武帝陛下,却是干咳了一声,而后掩饰般地收回手去,道:“赐你平身。起来罢。”
阿秋这才规规矩矩抬起头来。
与阿秀不同的是,虽然明知阿秀便是熙宁皇后上官琰秀,但阿秋这么多年里,早将她当作自己的友人,并不生疏。但武帝陛下,她在梦中见到的次数属实不多,且和她也没有什么真正交集。
一念及此,她忽然想起,最近的一次,便是在她因先被逐出建章,后被逐出兰陵堂,心痛昏聩之时。
先是阿秀叫她醒来,而后是一个男子霸气威严的声音,叫她握住“刺秦”,她如言握住,而后便醒来。
那个声音,她当初亦没有多想。
现时回想起来,那声音的主人,应该就是眼前的司马炎,司马家最后一任帝王。
司马炎虽是青年模样,可凝神瞧她的眼神,却并不似一个青年打量小姑娘,那眼神满是欣慰,竟还有不少的慈蔼。
他点首道:“总算生得不错,骨相亦还可以。”
末了还总结一句:“像我。”
直听得阿秋诧异得下巴都要惊掉。
对她容貌的这个品评,与传说中司马炎“好色荒淫”的描述相去甚远。这位皇帝陛下,怎地相看她的眼神,如相他家的马似的?语气里还有几分自豪之感。
首先,阿秋并不觉得自己与他长得相像。
其次,恐怕天底下也没有哪个女子会以自己相貌像他而觉得欣慰。
司马炎当然并不丑,可肯定不是绝色美人。若女孩长得像他,那当真是乏善可陈。
阿秋心中有一万个不忿,但顾虑着史书上留下的司马炎任性暴戾的名声,琢磨着不管怎样说,司马炎这般称赞她必是好意,且可能是作为帝王最高的赞美,比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来得诚挚,于是违心地道:“谢陛下夸奖。臣蒲柳之姿,不敢与天颜相提并论。”
终于礼貌且有序地推却了这句来自金口玉言的夸奖。
孰料司马炎眉毛扬起,不悦地道:“甚么蒲柳之姿?朕说你像,那便是像,过分谦虚,即是虚伪。”
阿秋未想到这位著名的昏君,居然半点也不昏,瞬时一头冷汗,立刻领会了甚么叫做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从前她已觉得谢朗威严难犯,要小心应承。没想到这位桓末帝却更是难应付。
想来是他一生人听马屁听多了,连拍马屁拍得诚意不够,都会招他不悦。
阿秋是行刺的高手,却自问不是阿谀奉承的高手,认为避其锋为上,于是决定不再继续这个像与不像的话题。
她拭了一把额头上冷汗,小心地道:“陛下于此时莅临,请问有何见教?”
陡然间她心中似生出一丝明悟。
明日便是决定南朝生死的时刻,这两位前朝帝后,莫不是有甚么要叮嘱她的罢?
但想想无论上官琰秀,还是司马炎,似乎史书记载里都不是这般心悬臣民社稷的人,何况前桓已经灭了十多年。
果然司马炎被她这一问,正色少许,而后道:“有一道旨意,你需受之。”
阿秋被彻底整糊涂了,也不清楚这前朝旨意她究竟该不该受,若是她受了,本代皇帝谢朗又会不会有意见。
但看司马炎的性格,这道旨意显然不是可以随便糊弄推阻过去的样子。
阿秋把心一横,立即再度跪下表示服从,道:“臣愿领之。”
眼看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司马炎的神情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有些期期艾艾地挥手道:“你先起来,并不是现在就让你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