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
许多回忆不停地涌入她的脑海里。
每个画面里都是孟延祈,他朝她撒娇,臭屁又傲娇,高高扬起脑袋,却又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
他问她,“姜萤,为什么你总要逃避呢。逃避我,逃避你自己的心。”
他说,““我不会放手的,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和你一起。”
要是她那个时候就对他好一点,该多好。
直到哭累了,姜萤从孟延祈怀里把自己的脑袋拔出来,才看见他的眼睛在如水的夜色里亮得惊人。
孟延祈的眸光亮得像野兽。
如同等到猎物自动落入陷阱的猛兽。
但姜萤此刻早就没有了警惕心,她满脑子都是愧疚。
“孟延祈,对不起。”
姜萤道,“都怪我。”
“萤萤,你的手……”
孟延祈对姜萤的道歉恍若未闻。
寝宫里半点光也没有,他却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姜萤受伤的手。
他举起她还在滴血的手掌,轻轻地吻了上去。
或者那不是吻,而是某种撕咬。
只是力道太轻,让人恍若未觉。
姜萤掌心传来细微麻痹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伤口进入了她的血液里,那东西悄悄往上爬,钻进她的大脑里。
姜萤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哭累了,还是梦里孟延祈的怀抱太安心。
不,那不是梦。
她手上的织锦缎面花纹繁复,那是帝王寝宫才会有的规格。
但空荡荡的床帏刺得她心中一跳,立刻就开始四处张望,寻找它的主人。
好像有某些离别让她神经过敏,接受不了他的不见踪影。
“丹莹姑姑。”
就在这时,小宫女金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您醒了吗?奴婢进来伺候您洗漱。”
“……孟延祈呢?”
姜萤问道。
“陛下还在早朝呢。”
金茄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似乎对姜萤出现在皇帝的床榻上毫不意外,她垂眉敛目,将温热的帕子覆上姜萤的掌心,“陛下今日事多,吩咐奴婢们照顾好姑姑。”
姜萤被帕巾温软的触感一触,不由得缩了缩手。
她望着洁白的帕子,却有些说不出感觉。
她的手上……
好像有一道很长的伤口。
但此刻,她的手心完好无损。
“姑姑!”
“您想喝稠稠的南瓜粥,还是来点儿热乎乎的薄皮大包子?”
姜萤还来不及深思,熟悉的黑色饕餮托盘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托盘上盛着丰富的早食,再往上,是银藕圆乎乎又讨喜的脸:“大包子我早上替您试过了,油润劲道,很是好吃!不腻!”
“姑姑还没有净脸呢,馋瓜。”
金茄敲了敲银藕的脑袋,为姜萤端起了清水,“姑姑,先用热水漱漱口吧。”
“……我自己来就行。”
姜萤默默接过杯子,总觉得有些怪异。
她从来都是自己洗漱,自己买早点的。
“姑姑!用完了早膳奴婢们陪您去选衣服吧!”
“我看尚衣署为您准备的衣服都送过来了,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可好看了!”
银藕不仅对姜萤吃早餐很积极,还翘首以盼成为奇迹萤萤的头号玩家,誓要替姜萤美美打扮。
“选衣服?……做什么?”
姜萤问道。
“今天中秋呀。”
银藕答,“姑姑要和陛下出宫同游,难道姑姑忘了?”
“中秋?”
姜萤疑惑。
此时此刻,那种奇怪的感觉到达了顶峰。
她分明记得……
中秋,她好像要筹备宫宴来着。
不对,她已经筹备了宫宴。
中秋宫宴上,孟延祈被刺杀,然后和她一起……
和她一起怎么呢?
她们去了哪里?
姜萤想不起来了。
她好像突然间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你的家很小,我睡这个坏掉的布椅子就行。”
有人穿着她99块两件包邮的短小睡衣,坐在她的沙发上。
“你都把我打得那么疼了,难道这点道歉的诚意都没有吗?”
有人抬着粥,像是逼她喝毒药一样气势汹汹地举着勺试图喂她。
什么是包邮?
沙发又是什么……?
无数画面在姜萤的脑子里纷飞缠绕,疼得她捂住了脑袋。
那些画面在她记忆里起伏摇摆,然后如同潮水一样消失不见。
朦朦胧胧的微光里,那个人穿着一身滑稽的胡萝卜色,微微侧眸,然后一点点走进远处的雾气里。
不要……
别走。
别走!
姜萤猛然睁开了眼睛,她抓住金茄的衣袖,再一次问道“……孟延祈呢?!”
不对,这一切都不太对。
“陛下下了早朝就会过来的,姑姑。”
金茄不知道姜萤怎么了,手足无措地回答道。
“不,不是这个孟延祈!”
“不,就是孟延祈。”
姜萤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在找他,却又好像不是在找他。
“萤萤!”
就在姜萤急切地思考之际,孟延祈倏然出现。
他抱住她,用像是哄小朋友的语气,“没事的,有我在,没事……”
明明是轻柔的力道,却像是不由分说地把她困在他的怀里。
姜萤抬眼望过去,却只看得到孟延祈的眼睛。
他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明明如此明亮,里面却没有她的倒影。
姜萤汗毛耸立。
一些熟悉的叮嘱泛着绿光,倏然在她耳朵旁边响起,“那里,有,很可怕,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
她望进孟延祈的眼里,试图看到些什么,却好像跌进无尽的深渊里。
他的眼睛像幽潭,她无法思考,无力挣扎。
她下意识地抚上手腕,那里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萤萤,你有我就可以了。”
孟延祈覆上她的眼睛,亲吻她的唇角:“你好好休息,晚些,我们再出宫去。”
姜萤的意识再度游离,这次,她睡了更深的一觉。
梦里,只有一轮圆圆的月亮。
亮得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