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梦应了一声,便急急地走了,她一走,这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姜同舒略感疲惫,便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无所事事地转着茶杯。
转着转着便想到了今天发生的事,白日里尚且还在人前,她便压抑住心思,不再过多纠结,此刻夜深人静,情绪便席卷而来。
姜同舒有些沮丧。
虽说自重逢之后,谢从奚就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而且还时不时地恐吓她,强迫她做女使服侍,但姜同舒一直都沉默着承受了。
她每次都安慰自己,小命重要,小命重要。
可在保住性命这个大原因之下,其实她还藏着一点点小心思。
也许,谢从奚对她并不是她当初以为地全然没有感情?不然何必管她生死?也许,也许他只是过于生气,才想惩戒一下她,也许等他气消了,她或许还有机会……
然而这些小心思却在今日奴契之事后全都烟消云散。
姜同舒一边手臂被她枕得发麻,但她没有动。
手臂上的麻沿着筋脉丝丝缕缕一路向上爬,似是直爬到心口才算停下,姜同舒企图用这股麻来掩饰自己心中的钝痛。
没想到谢从奚厌恶她竟到了如此地步……
正难受着,房外脚步声渐至,姜同舒直起身,不着痕迹地将脸上的水痕一并擦去,随后,鹤梦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外。
她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来,将其小心放在了桌子上。
姜同舒一只手轻甩手臂,另一只手用汤匙不断搅着汤药,见汤药不再有热气飘出后,这才做好准备,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好苦,苦的她舌根都要没知觉了。
鹤梦见她喝完,小脑袋瓜前后转了转,再三确认没有别人后,这才拿出袖中的一个纸包,快速将其打开递到了姜同舒眼前。
是一颗小小的蓼花糖。
姜同舒眼睛一亮,立刻接了过来将其送到嘴里。
这蓼花糖带着清香,一入嘴便盖住了汤药的苦味,姜同舒这才觉得好受些。
她眉眼弯弯,轻轻笑了笑:“好鹤梦,谢谢你。”
鹤梦有些扭捏,她揪着自己的裙子,小声道:“其实还有压制药苦效果更好的蜜饯,但奴婢不敢拿过来。”
姜同舒一愣,有些奇怪:“怎么?为何不敢?”
鹤梦瞧着四下无人,悄悄贴着姜同舒耳朵说道:“殿下越来越喜怒无常了,娘子当日病倒时,殿下早上还吩咐,用蜜饯给娘子去去苦味,可晚上便生气地将蜜饯整袋带走,并且不许奴婢再给娘子蜜饯。”
“可这汤药着实太苦了,奴婢想,殿下说不许给您蜜饯,可是没说不许给您蓼花糖,所以奴婢就偷偷带了一颗过来。”
姜同舒听了只觉更加心塞沮丧,连颗蜜饯居然都不能给她吃么?这得厌恶她到什么地步啊!
……
淮王府主院,谢从奚还未就寝,他在房中借着一点烛光,展开了手里紧紧攥着的泛黄宣纸。
宣纸上的“姜同舒”三个字,中宫宽绰,四周形密,婉约中亦有锋芒。
是他教出来的字。
谢从奚就这么看了好一会,直到弦月高悬,他才折起手中的纸,将它妥善放好,这才上了榻。
月色如水,清辉透过窗棂,打在帐幔之上,谢从奚又做起了梦。
辘辘前行的马车里只有他们二人,姜同舒如白日一般,跪坐在柔软地毯之上,手中拿着那张奴契,正仰着张脸瞧他。
与白日不同的是,地毯之上,女子裙角未覆盖之处,一截雪白的脚腕就这么映在天光之下。
莹润光滑,像上好的羊脂玉。
谢从奚掩在袍袖之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这处他熟悉得很,多年前他曾用手量过一次。
此处细瘦纤弱,他记得那时只需一手便可将这里全然握住……
似是发现上首的男子在走神,姜同舒顺着他赤裸裸的目光看去,随即便发现自己裸露在外的脚踝。
女子脸上立刻飘来了两片绯红,她像是有些不自在,略微动了动腿,却最终还是没有将其掩在裙角之下。
她收回目光,重新抬头,声音带着不可名状的柔软。
“殿下,不要这样对阿舒好不好?”
谢从奚目光从那处缓缓移到了她的脸上。
女子的脸本就精致小巧,此时身处下位,更是衬得整个脸似是只有巴掌大小,不免叫人疼惜。
谢从奚喉结滚动两下:“什么。”
她眼里含着泪水,欲掉未掉:“阿舒不要签这奴契,阿舒不要做殿下的侍女。”
谢从奚微微俯身,修长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下睫,泪水被他手指带走,留给姜同舒的是酥酥麻麻的痒意。
指尖被女子泪水打湿,谢从奚看了片刻,缓缓将指尖抬起,随后放在了自己唇上。
他伸舌尝了一下。
咸的。
谢从奚凤眸带着些笑意,随后俯身再次靠近女子,声音带着蛊惑:“那阿舒想做我的什么人?”
姜同舒红着脸欲语还休,谢从奚再次诱哄:“阿舒乖,告诉本王。”
姜同舒玉手攥着谢从奚的袍角,缓了几息后才下定决心。
“阿舒要做殿下的……”
夏夜蝉鸣声陡然增大,谢从奚从梦中惊醒。
他缓了一会后,这才冷静下来,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望着头顶上的帐幔,有些气急。
自那日姜同舒高热招惹他后,他就时不时地做些类似的旖旎之梦。
谢从奚越想越觉得恼怒,姜同舒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他,如今就连梦境都不放过。
他冷笑几声。
好,很好,既如此,那谁都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