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不敢逾越这道阶级的鸿沟,君尊臣卑,
甚至用他自己的方式,为皇权筑起一道看似肮脏、却异常坚固的屏障。
他或许会被历史冠以 “忠臣” 之名,如果,没有要报仇的她,和欲俯视寰宇的裴寂也,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是君主皇权最坚定的信徒与守护者。
你要说爱,没有人比左高卓更爱这个江山。
所以,玉璧这件事不见得是左高卓搞出来的,可后续的处理也不能交给左高卓。
相比于谢既明刨根问底,在乎一个孰是孰非,左高卓还有本能的自私和贪婪,他一定会在两会外交上,用玉璧做满文章。
达到一个对他来说最有益的结果。
而这个结果相对于梁国的损失来看,一定要多得多,至少是多于他。
至于裴寂也,他既然最开始就把叶听白送给了她,说明这个老狐狸不想管这个烂摊子,也不想惹一身骚,
他不想,那楚知默就偏要他来。
相比于没有实权的皇帝和把持了大半朝野的左高卓,裴寂也优于他们的地方便是手握兵权,
大晋不会试图和他将道理,如果他们不想真成为裴寂也最后一锤定音的‘过错一方’的话,无论最后什么定论,他们都会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谢知非,你还年轻,有很多事并不是你想不承认就不存在的,你确实没法和裴寂也相比。”
不光是年纪和手段,更有阅历和地位。
裴寂也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杀出来的,所以对他对上的人会下意识先掂量一下自己,看看有没有能和他对上的资本,
比如,永远不会和他鱼死网破的左高卓,只能迂回折服的她,即使屈辱却也只能俯首称臣的阙毗伽,
还有野心勃勃虎视眈眈的曹见贤。
当时裴寂也把昭武军打发到嘉南关,未必没有想到今日的朝会,会闹到两国如此尴尬的地步,而提前做一步防范。
这是当时楚知默坐在龙椅上头疼,这件破事到底要交给谁时,一瞬间想通了那时裴寂也为什么会那么轻松的交出昭武军。
丞相不过是几句牙酸的话,就算裴寂也咬死不交,一个傀儡皇帝,一个虚张声势的丞相,他们有什么办法?
也许,那时,裴寂也就已经打了晋国的主意也说不定。
想通的那一瞬间,楚知默再望向气定神闲站在底下的裴寂也时,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她从未忽视过他们之间的差距,也从未轻视过裴寂也的手段。
可那一刻,她从未如此清醒的面对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再也没有以往那一点险胜一招的侥幸。
她胜了吗?
她开始陷入了怀疑,
兵部工部折了进去,工部是左高卓的,兵部是裴寂也的,可他手里还有昭武军,一个烂到了骨子里的兵部,除掉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楚知默猛然惊醒,的确,从兵部被拖进去开始,左高卓试图救过工部,但裴寂也从来没有行动,人凭他们玉石俱焚。
崔老出面,监察司成立,三权分立,左高卓发动宫乱,折了左右监门卫和千牛卫,裴寂也呢?
他借着朝会的名头,依旧掌握着禁军,片叶不沾身就洗白了身上的嫌疑,将左高卓暂时踢出了局。
她从裴寂也的身上得到过什么吗?
在一步步的算计和博弈中,只有她的尾巴开始一点点暴露在阳光底下,引起了人注意。
是啊,她自以为是筹谋了这么久,裴寂也的地位依旧牢固的无可撼动,甚至,游刃有余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未雨绸缪了这么久。
楚知默一直以为她坐在幕帘后的棋盘另一端,以出其不意的优势与他们博弈着,现在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皇帝说得过于直白,谢既明的脸色难看了几分,即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不甘心,想要再为自己争辩一此,
“陛下,就算臣做不到像摄政王那样完美,但至少,臣做出的结果对我们会有利一些不是吗?”
“有利?什么样的结果对朕来说是有利的?”
这一问,彻底让谢既明哑了嗓子,什么样的结果对楚知默来说是有利的?
战或不战?
瀚海关之战刚结束,他们大梁能撑得起与晋国背水一战吗?
玉璧是真是假?
到底是晋国的问题,还是梁国出了岔子?
哪一个对他们来说是有利的?
无数的问题如雪花般像谢既明压了过来,将他压在了最底下,喘不过来气,
脑子里只剩下一团乱麻,
从来都是皇帝下命令,然后他带着影卫去执行,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庸人,所以能看出皇帝布下的每一步,然后不遗余力地配合,完成。
可现在突然让他自己做主了,脑子像是生了锈,卡在了最开始的第一步,
他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
楚知默并不想打击谢既明,可谢既明的终点绝不是皇帝身边一个寂寂无名的影卫,
他有身手,有脑子,更有背景,注定了其不凡的一生,
只可惜,他这辈子太顺了,这样的人经不起一点意料之外的风浪,因为他们有着超乎常人的自尊心。
“谢知非,不行,我们就得认。”
承认自己不如人,对于楚知默来说并没有什么,她自小为了一口吃的,去抢去骗,厚颜无耻惯了,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比生死更重要,
面子?尊严?
能换来一块馒头,一口热汤吗?
也许再过几年,再等他们成长一些,才可能真正站在裴寂也的对面,与现在的他站在同一条线上,真正较量一场。
谢既明还有机会,所以楚知默必须要点醒他,
至于她自己,她活不到那个时候了,也从不在乎最后的赢家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