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嘴角一僵,随后慢慢落下,但目光始终与裴寂也相视,裴寂也几乎能想象到那双漂亮的眼睛该是多么的灵动,
可此刻,却如一潭死水,没有灵魂,没有信仰,空洞,死寂,
身体的每一处都像是生锈的玩偶,僵硬无比,任人随意摆弄,
他直勾勾地望着他,问道,“大人希望是谁?”
紧接着自言自语般反问道,“晋国的使者?曹国舅?三皇子?左丞相?亦或者是皇帝。”
此话一出,裴寂也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再看向他时,那眼中的酝酿起了无边的风浪,
苏墨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裴寂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他就招供什么样的证词,明明就是个阶下囚,但现在倒是在他的面前摆起了姿态,
“探花郎什么意思?”
这次裴寂也第三次叫他探花郎,原本还一副任人宰割都无所谓的苏墨在衣袖地遮掩下攥紧了拳头,眼尾微红,多少染上了怒气,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小人不过是识时务罢了,少受些苦,上路也走的舒坦。”
这话里话外都在讽刺裴寂也,
你不就是严刑逼供吗?现在你要什么答案,我都招认,那就都省省力气,也免了他的皮肉苦。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裴寂也,若是他人也许会被他的这幅态度惹怒,但不过是可少年,他裴寂也见过比他更难缠的少年都多是,
谢既明,楚知默,那个不比他更难缠,更让人气得牙痒,
有了他们在前,苏墨这种自暴自弃一滩烂泥的模样,反而不算什么了。
从始至终,裴寂也的眉头都没有蹙一下,微微俯身,
“本王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需要告诉我,真正指使你的人,到底是谁?”
苏墨的眼睛突然有些干涩,他眨了眨眼,紧接着卸了力气,颓败了下来,目光从裴寂也的身上移开,空洞的望向虚出,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出使的随行护卫队队长,肖建安,”
话落,苏墨浑身的力气和骨头仿佛被人抽走,压在心底让他始终喘不上气的石头也变得轻飘飘,也许是已经预测到了他的死期,让他反而松了口气,不再恨天恨地。
“晋国多年来一直都会向大梁交岁贡,而负责护送这些贡品进京的,便是晋国的将军,肖建安,他早与礼部尚书李声远和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常贵暗中勾结,三人私吞贡品,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可信度,苏墨自顾自地解释了下去,
“那块玉佩,便是信物,李声远的人拿着那块玉佩,将一部分的贡品压在来京路上的一间驿站,随后由仇常贵带人,以搜查的名义,将东西接手,留下一部分给肖建安,剩下的统统运往京城,打一个时间差,这样,贡品名义上都已经被送走,最后再由礼部,确定贡品数量细则。”
而仇常贵带走的那部分,想必是不会再交到礼部,只要李声远对礼单稍做调整,一切倒真是天衣无缝了。
裴寂也的手指一下一下有力地敲在木椅子的扶手上,清脆的敲击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地牢中,仿佛每一下都敲击在苏墨的心上,那颗原本已经平静死寂的心随着规律的敲击声突然重新跳了起来,
他轻轻抬头,再次对上了裴寂也的眼神,这次,心突然咯噔了一声,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心脏跳动的声音逐渐萦绕上了他的耳朵,充斥满了整个牢房,
只听,坐在高位上的人开了口,
“那为什么肖建安要你在大殿之上公然检举李声远?他们闹掰了?”
苏墨木着脑袋摇了摇头,如实地将自己知道的事全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不知道,可能是吧,毕竟,最终拿了大头的是礼部。”
这个回答倒是有趣,裴寂也单手拖着下巴,屈起手指,一下又一下轻点着脸颊,
就算礼部拿了大头,剩下两方不满,可至少有利可图,现在这件事打得这么大,且不说这三个人如此胆大妄为之事会不会被查出来,如果李声远真的被拉下马,那以后可是一点都贪不到了。
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他们已经找好了下家,或者说能够顶替礼部尚书的人。
可,还有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他们为什么非要选在朝会?
难道他们就那么有自信,他们这些年做的勾当能不被查出来?
就不怕牵连到他们自己?
不对劲啊!
苏墨将他知道的全部都说了出来,再看过去就已经是个泄气的皮球,只剩下一张皮,眼神都不再清明。
裴寂也没了再待下去的耐心,本已经迈出了往外走的步子,可余光瞥见了蜷缩在干草堆上的苏墨,眼中若有所思,
苏墨,一年前晋国最年轻的探花郎,因其出色的外貌被晋国国君的胞弟相中,随便按了个罪名,贬官后成了阶下囚,被强掳进其府邸,
他的家人为了替他伸冤,散尽家财也无济于事,一把火将一切付之一炬,最终官府一句盗窃不成反杀人草草结案。
名盛一时的探花郎,如今,成了他国牢狱中的一枚弃子。
愿携笔底三千策,来护人间十万城。
如今看来,倒真成了笑话。
背后之人知道,苏墨活不了了,他交代了什么也都不重要,最终的结果不过是裴寂也的一面之词,只是需要有个人将这件事捅出来,
就像叶听白。
“苏探花,好好活着吧,本王随时回来提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