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楚知默呢?
在位期间,她悄无声息地拔出了楚临川留下的弊政,一点点磨掉了左高卓的爪牙,甚至为先太子洗刷了冤屈,
可,楚知默在位仅仅三年,
而且这三年里,她要与左高卓和他左右逢源,趋利避害,
裴寂也不得不承认,楚知默是个有能力的皇帝,也是个好皇帝,
所以当时为他上谥号时,他为她选了‘宣章帝’。
就像当时楚知默说的,真正的乱臣贼子是他。
每次望向她,裴寂也总能看到当年楚元廷的身影,
楚临川病重,他奉命看守皇宫,其实,他知道左高卓做了些什么,而他只是没有干涉罢了,他没想到楚元廷真的会折在左高卓的算计下。
等他赶到时,楚元廷带来的人已经被杀尽了,而他,被骠骑将军斩落下马,身首异处。
当时裴寂也头一疼,这个皇位到底该怎么办?
然后,楚知默就闯进了他的视野,
到底骨子里和楚元廷流着一样的血,楚家人,没有一个值得人小觑。
也许是那点仅剩的良知,裴寂也留了楚知默一命,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骑虎难下,命,他留下来了,人该怎么处置?
他绝不可能放任楚知默离开,这无异于放虎归山。
不过,幸好,她活不长了,
这后宫这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没人会在乎,
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呆在长信宫,直到生命尽头吧。
裴寂也回身,深深地望了一眼长信宫的牌匾,随后,转身离开。
长信宫内,暗香浮动,楚知默的身体稍有好转后,戚长青就在她的殿内点上了安神香,说是,只要她每天好好休息,便能活得长些,
其实,楚知默并不在乎活不活得下去了,
一切她都安排好了,就算没有她,这个皇宫也不会塌。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没死后,她并没有逃过一劫的喜悦,也没有活下来的窃喜,有的,只是她为什么还活着的疑惑,和对一切都提不上兴趣的怅然若失。
赵齐也好,裴寂也也好,她发现,面对他们时仿佛没有区别。
那种游离于天地之外的模糊不清的茫然,几乎填满了她身体的每一处,
身体再一点点变好,可她清楚地知道,她的灵魂在一点点崩坏。
她的耳边响起梦中太子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朝安,你一定要活下去!
楚知默扶住额头,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哥哥,活着太累了。
突然,外头传来了动静,
哐当——
紧接着是水泼在地上的声音,
应该是端着水盆的宫女还是太监,没有端稳,盆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楚知默叹了口气,
可太子的话仍旧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朝安,我中计了,城外云隐寺中有我先前就藏好的部下和东西,会有人在南门接应,你趁乱出宫,他们会接应保护你的。”
“朝安,你要相信我,我没有谋反,正午门是陷阱,我没有想到她并不是被威胁的,他们的目的是从一开始就是我!”
“对不起,是我食言了,朝安,你一定要活下去!”
楚知默猛然睁开眼睛,嘴里来来回回地念叨着这三句话,
“朝安,我中计了,我没有谋反,正午门是陷阱,我没有想到她并不是被威胁的,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我!”
‘我’中计了,正午门是陷阱,
她并不是被威胁的,
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我!
楚元廷为什么用的是‘他们’?
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所以,最开始楚知默以为裴寂也和左高卓是一伙的,即便是后来,她知道裴寂也和左高卓同样水火不容,可她觉得,这并不妨碍他们共同谋害楚元廷,
她回想起当时裴寂也说的,害死楚元廷的不是他,
裴寂也在撒谎吗?
为什么?
他有什么必要撒谎?
那如果真的不是他呢?
还有那句,她并不是被威胁的,
这个‘她’又是谁?
左高卓?
不对,左高卓当时已经是丞相了,皇帝病危,谁能威胁到他,裴寂也自然更不是,他手握皇宫禁军,若想反,谁的情面也不用看,更用不上被威胁一词,
那,还有谁?
左高卓伪造了兵符,将长云军调回了京,顺理成章地让楚元廷‘谋了反’。
楚知默肃然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调动军队,除了鱼符,还要有诏令,
虽然正常的诏令需要皇帝画敕才能传到中书省、门下省,盖得官印,
当时皇帝病重,皇宫又被裴寂也围得水泄不通,
那么,左高卓是怎么得到诏令的?
不可能是伪造的,左高卓做不到一手遮天,难道整个朝廷都是傻瓜吗?
有裴寂也在,他不可能越过他,大喇喇地牵头与朝臣集体商议、签署,替代皇帝 “画敕”。
最大的可能是,以皇帝重病为由,有人替他在诏令上盖了皇帝的印信,随即,一路传了下去,最终,到了长云军手里。
这皇宫里,有他的内应,
而这个人,甚至可以在裴寂也的眼皮子底下,拿到皇帝的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