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视线感犹如一条蟒蛇缠上了他的脖颈,骤然捏住了他的嗓子,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自然地轻咳了声,话头一转,
“不是什么大事,老夫回去开两副药,喝下去就好了,她身上的毒还没有解,只是暂时压制了下去,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它再次爆发,平日里多小心着些。”
楚知默从头到尾一声没坑,裴寂也也是,
只有赵齐连忙点头,跟着太医一同出了殿,
戚长青没了刚进来时的嚣张,低着头,绷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开回去煎药了。
好不容易回到了之前的氛围,随着他们的离开似乎又开始冻结,
裴寂也扫了眼床上是始终没有再睁开眼的人,收回眼神也没有再多停留。
等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后,楚知默缓缓睁开了双眼,风寒带来的头昏让她的理智所剩无几,刚才只是不愿意面对裴寂也,但这一趟下,很快就昏昏欲睡了起来,
眼皮重得像是按了秤砣,楚知默没怎么挣扎便睡了过去。
惊蛰刚过,渭水两岸的柳丝已抽了新黄。
谢既明勒住身下拴住马的缰绳时,春风正卷着细沙扑在甲胄上,簌簌落了满身。
身后三万昭武军列成的长队像条沉睡的黑龙,甲叶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官道上荡开,却惊不散他心头沉甸甸的郁气,
“谢家小子,前面就是潼关了。”
昭武军大将军纪宏深的声音带着难掩的久违回到故土的热切和感慨,
“过了这关,不出三日便能进京都。这一战,你小子功不可没!等回了京,论功行赏后,你小子可就是最年轻的将军了!”
身后传来一片道喜声,可被道喜之人却始终闷闷不乐兴致缺缺,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潼关城楼那面明黄新旗上。
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风里舒展,每一片鳞甲都映着夕阳,却刺得他眼眶发酸。
最开始昭武军没人看得上他,自然也没有人愿意听他指挥,他不过带了几千人运送粮草,最多只能做个后备军,
可他不服啊,
他以一个普通士兵的身份进了昭武军,一路杀到了现在,
他吃过败仗,受过打击和挫折,但这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保家卫国是每一个大梁人应尽的义务,当他没斩下一个对方的首级,对他来说,都是守住了大梁的一寸国土。
当然,他能爬到现在主将,是他一刀刀换来了,是他这一辈子守在京都都得不到的。
他知道,他与裴寂也还有些距离,可这次战争结束后,再回去,他就能成为一堵不可捍动的墙,挡在楚知默面前,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比捷报更先到的是从宫里传来的密报,紧随其后的是皇帝的丧钟。
先帝驾崩,大皇子楚瑞登基。
那时他只觉天旋地转,直到前不久影卫再次传来密报,他才知道,先帝并非病逝,而是被裴寂也囚禁在了宫中。
指尖用力摩挲着腰间鱼袋,金鱼符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出征前,楚知默的身体就已经不是很好了,命他督军,虽为圣命,却也是他谢既明求之不得。
崔老出事,楚知默再腹中昏迷多日,强撑着身体最终赶回了京,
陛下这个人,性子里透着股韧劲,不会轻易服输低头,想来报喜不报忧,在接到密报说楚知默病危,速回宫时,上一张密报还是宫中一切安好,按计划行事。
那时,他犹豫了,战事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虽然少他一个,不能左右战局,可他舍不得走,
为了彻底击退晋国,他在嘉南关多留了一个月,
然后,再从故土传来的不再是密报,而是丧钟,楚知默的丧钟。
“若是当时我没有恋战,即刻回京……”
谢既明的喉间发紧,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若他带着昭武军,不,就算没有昭武军,他带着影卫及时归来,裴寂也怎么敢逼宫?
而楚知默又怎会受如此屈辱,成了他人的阶下囚。
“知非?”
崔晦见他脸色惨白,也看穿了他眼底的自责与愧疚,胸口同样有着说不出口的沉重,
“有些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就能改变的,就算你当时带着人回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从密报和传来楚知默的死讯不过半月之隔,加上延后的时效,就算谢既明真的当时就回去了,他带着人,怎么可能在裴寂也逼宫前赶到京都?
谢既明摇摇头,调转马头看向身后的军队。
玄甲军的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每一张脸都带着凯旋的期盼,可他们不知道,自己护佑的江山,早已换了主人,
万物复数春光乍泄,可谢既明却好似仍旧留在了那个过不去的冬天。
他想起战场上,士兵们浴血奋战时喊的 “为了大梁,为了百姓”,可只有他知道,他为的,更是楚知默。
楚知默的信任,楚知默放他于空中遨游的恩情,
每一个,都深深地被他藏在心底,永远都不会忘却,
“崔晦,”
谢既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说,我们这仗打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