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却邪盯着他,眼色都发青地截道:“……是问花错!”
“花错?他这时没受伤。”
“那他怎么……”温却邪脸色更难看了,“所以他后面受的伤?”
“属下也不确定他是否受伤。”段多眠疾地伸手一指,“花,花公子用轻功去追那个刀客,被人暗中射了一箭,然后掉进了池中。”他看着温却邪铁青着脸,眼中闪过薄怒,突然灵光一闪,更快速回道,“但那一箭就算射中花公子,应当也无大碍。属下抓到那个射冷箭的,检查过他的箭壶,里面尚有十一支铁镞灰羽长箭,加上刚刚捞起的刀客尸体上的,正好十二支。箭既然留在刀客尸体上,花公子最多是擦伤。属下最担心的,是好像这位花公子不怎么擅泅水。”
温却邪看着他越说越心虚,突然神色一转,又变成了那个即便笑得懒慵慵,也依然给人一种荒诞不羁,张扬的接近张狂的年轻安君侯,语音懒懒散散道:“若是这么简单就被几个宵小搞死,他还真不配本侯……”
他没再说下去。
——温却邪完全不信花错会折戟在这个废弃山庄,所以从始至终,他都表现的极其沉稳冷静。但不知道是不是一路奔得太急,他心口酸胀沉重,且隐有刺痛,极为难忍。
——就是那么突兀,此时此地,在花错生死不明之际,他竟然回忆起了两人的初见。
——那个黑发飞扬,襟袖系风,眼尾如刀;黑亮锐利的眼睛疏离冷漠,映着血色,雪花拂不开,杀意扑将来;那个气质极其疯狂又蛊惑的青年。
——可这一点回想,好像打开他记忆阀门的一把钥匙,无数个碎片中的花错,音容情态却宛如刀刻,在他脑海中走马灯一般,往往来来。
笑意如刀的花错。
花开迎风,春色十分。一分是花,九分是人的花错。
一笑人间千岁,难离心头的花错。
一路受伤,一路流血,一路杀阵,也照旧冲杀不误的花错。
有人样,没人性,宛若凶兽的花错。
眉眼如画,右眼黑白分明,如墨点漆。左眼猩红一片,森然似妖,毫无人之感情的花错。
温却邪猛然发现,岁月还未堪惊,他居然有了心中之人。
这一惊觉让他脑子‘嗡’一声,空了几息,整个人都傻住了。
他身边那几只闪闪烁烁,忙前忙后的萤火虫,似乎也随之静了一静。
段多眠看着傻住的自家主子,也愣住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家一向英明果决,睿智过人,饱经世故,荣辱不惊,万事成竹于胸,洞悉一切人情的主子是被雷劈了吗?怎么一副任督二脉被堵住了的样子?
——还有,他这一身邋里邋遢的到底是什么装扮?特别是那一把脏兮兮的胡髭!
——他的脸呢?那张风情韵色都占尽的脸呢?
不过,好在一串急切的脚步声,阻止了他内心深处更多大逆不道的哀嚎。
来的是他的一个手下,正要汇报进度,却听温却邪冷冷一声:“滚出来!”
随着他的语音,段多眠一扬手,几道白光向着温却邪身侧一片黑漆漆,连绵不断的莽榛灌木丛打去。
一阵窸窣声响,灌木丛后一道楚腰纤细,轻盈窈窕的身形旋身而起,而后如飘絮飞花般落在了一株枝繁叶密的高树上。玉雪可爱,梨涡又圆又深的小憩,笑得一如既往甜腻腻的,让人想一口吞下:“温侯好大的气性,奴家就是来送个口信,可受不起这般厚待。”
等借着月光、火光看清树下之人时,她脸上掠过一丝疑惑,谨慎问道,“阁下是,安君侯?”
“夜叉小憩。”温却邪仰首看她,眼眯了起来,“刚才是你们无右楼,伏袭的花错?”
小憩哑然失笑,从高树上跳下,向温却邪施了施礼,才俏声道:“怎么可能,想必侯爷也发现了,奴家孤身一人,就是来给花郎君送个口信。”
段多眠冷笑一声:“你说我们就信?花公子去清波门,是临时起意。他一到那边,就被几个人引到了这处废址,你若不是一路跟踪他,就是那批人的同伙。要不然,你怎么会来这么个废址给他送口信?”
小憩梨涡更深了:“侯爷也不信?”
温却邪不置可否,反问:“谁的口信?”
“自然是我们楼主。”
“什么口信?”
“这……”小憩看似有点为难,权衡之后,摇了摇头道,“楼主让我找的是花郎君,并非侯爷。”
“薛墨饬要找花错,让九路神仙的小憩姑娘亲自来送口信。”温却邪负起双手,行至小憩刚落脚的那株高树,仰首看着那枝叶丛生,叶大如斗的树冠,神态悠闲,仿佛饮散晚归,花底潜行,“可是据本侯所知,花错和你们薛大楼主,平生毫无交集,见面不相识,怎么还要劳动小憩姑娘来送口信?”
小憩耸耸肩,敷衍道:“或许是因为花郎君渺然天上,有万夫不当之才,鄙楼薛楼主最爱结交三湘七泽的英雄豪杰,所以才识拔人才,礼贤下士……这未尝没有可能不是。”
温却邪显然只是随意搭腔,对小憩的场面话也不甚在意。
但人家既然自己送上了门,不趁机试探一二,好似有点辜负了这大好时机。
他负手看树,讥诮地弯了弯嘴角。
这时,月上中天,夜色正浓。
荷花池畔的打捞潜水声,偶尔的对话声,甚至连那深草中的唧唧虫声,都不知为何,突然齐齐噤声了。
在这般突如其来的万籁俱寂中,几不可闻的‘嗒’一声,繁密枝叶中,似有液体从高处滴落在了温却邪肩上。
惊得原本停落其上的一只流萤,忽而振起飞走了。
温却邪眼角余光一瞟,凝思半响,而后粲然一笑:“哦?无右楼看上了花错,想趁机拉拢?”
“这个,奴家就不知了。”小憩侧首望去,只见对方依然负手看树,一副饮散晚归,花底潜行的悠闲模样。当下一撇嘴道,“奴家只不过一个送信的。”
“所以你不是跟踪花错,你是在监视本侯的绣衣使。”温却邪用一种极淡定的声调,不疾不徐道,“你是跟着段多眠才来的这里。所以你才孤身一人,对吗?”
“无右楼在皱青山庄设宴,以期和沈帮主,侯爷一晤。却未料侯爷那威名赫赫天下惊的七队八人绣衣使,如今居然有一半来了杭州,我们无右楼怎敢小觑。”小憩的笑容已有点勉强,“争斗多了,难免会想要知己知彼,临危自保,我想侯爷应当能体谅。
温却邪不理会她话语中隐藏的嘲讽,只沉声道:“回去转告你们楼主,无右楼设宴,本侯应邀,大家明来明去。至于私底下,武林争斗,本就各凭手段,输赢不离江湖方寸。本侯敢接你们无右楼的帖子,斗得起,赢得了,自然也输得起。”而后他侧首向段多眠下令道,“下次若再发现有人跟踪监视,不管什么人,直接杀了就是,无需回禀本侯。”
小憩听得冷哼一声,但也二话不说就走了。
她有傲气,更擅长审时度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