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温却邪幽怨一敛,马上阴阳怪气道,“合着花郎君的内人外人是可以随意切换的,大庭广众之下邀本侯同房时就是内人,想和本侯撇清关系时就是外人,对吧?”
月依然很明。
很清。
月色依然撩人。
花错不明如此树色山光,明爽风景下,温却邪为何突然发癫。但此刻,他突然觉得厌烦极了!阴晴不定的安君侯令人厌烦;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纠缠不清又茫然无解的情绪令人厌烦;自己对他的在意更令人厌烦……一切都像夏日那些无所不在,嗡嗡嘤嘤个不停的蚊蝇,令人厌烦极了。
他甩袖就走。
温却邪一把扣住他手腕,淡淡道:“你啊,不高兴就在下、花某,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憎分明呢。”
花错将视线从对方手腕移至他脸上。
脸还是那张脸,风情韵色都占尽。笑还是那般笑,懒慵慵又疏淡淡。但那眼神,明明是抬头仰望着他,但不知为何,反而透出一种居高临下垂眸看来的眼色:冷然、邪妄、凉薄。
看人如看蝼蚁。
却又极其执拗。
这一刹那,他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温却邪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两人默默对视一阵,花错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倾下身问道:“心情还很烦躁吗?”
温却邪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一句:“有吗?”
花错又问:“是心上烧还没解?”
温却邪扣着他手腕的手指微一用力,嘴上却道:“或许吧。”
花错盯着他看了一阵,突然冷笑一声:“你根本就没中心上烧。”
“花小爷此话怎讲?”花错莫名问出这个问题,换作旁人,怎么都会愣上一愣,但温却邪神色丝毫不变,甚至闲闲一笑,戏谑道,“在琴言坞,花小爷不是看到了吗,还上手摸了一把?”
“原本我以为你真中了催/情/药,一直到刚才你提到丁七郎,说他是你的……”花错顿了一下,继续冷沉沉道,“我突然想起来,丁七郎和梅少虞交情匪浅,连梅大掌柜的香闺他都能随意出入。而心上烧是梅大掌柜调制的香料。苏隐尘说心上烧是剧毒之物,中了心上烧,除非没有情动,一旦有了欲念,即便和人一次次交欢,也无法解毒,除非有解药!”他凑近一点,眼中似有暴雪垂垂欲下,“你也说了我上手摸了一把,都是男人,是否起了欲念,我还是摸得出来的。但你现在,明显毒已解,谁给你解的呢?想必是和梅大掌柜交情匪浅的丁七郎。那么丁七郎又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心上烧的解药,并早早候在琴言坞呢?那自然是温侯爷安排的,我没说错吧?”
花错直起身。
夜风将他衣发吹得有点凌乱。
天蓝色的发带夹在那一握如墨染就的乌发中,若隐若现,清亮的如天上那道垂地银河。
他就这么一副春姿雪态,冷然侵人道:“既然准备有解药,想必是事先知道了苏隐尘的计划,那依温侯滴水不漏的性子,事先服用过解药不是很正常吗?”
“既然你不愿我知道,我本也不想戳穿你。”花错突然一笑,是那种事不关己,己不关心的淡笑,“只不过,我这人,脾气不大好,不怎么能受气,更不喜欢别人冲我阴阳怪气。你若是心情烦躁,有需要我帮忙,或者你有什么想跟我说,亦或者……看我不顺眼,想我离开,都可以跟我直言。”
温却邪即道:“那你觉得本侯的欲念因何而起呢?”
花错正想回答,脑中突然如电殛般蹦出一句话。
——今日若不是你在这里,本侯不会这么狼狈。
他内心一动,一个念头嗤然如流星般滑过。但因为太过迅疾,还没等被他抓到,又马上消失不见了。
恰好此时温却邪又继续问道:“花小爷为何对本侯这么不闻不问呢?”
花错一呆:“什么?”
温却邪用他一贯懒散不着调的样子,问出了极尖刻的话:“明知中间那么多算计,为何不问本侯?是因为不在乎?不在意?”他随即又加了一句,“还是本侯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个不值得一问的外人?”
花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是愤怒。
更是烦躁。
他怎么没发现,温却邪这厮,原来这般面目可憎!他之前是瞎眼了,还是脑子进浆糊了,这样一个货,居然也能给他‘风情韵色都占尽’的错觉!
这样的人,就应该被狠狠……花错心里的阴暗念头开始疯长,且不断扩增!可还没等他从那突起的负面情绪中抽离出身,下一瞬,就被温却邪扣着手腕用力一扯,他情急之下,一手撑住了对方脸侧。
温却邪看明白了他的情绪变化。
他双目如钉,狠狠扎入花错眼中,不放过任何一个变化。嘴上亦飞速道:“抱歉,是我错了。”
花错:“……”
温却邪继续飞速道:“你对我,什么都不问。好像我做什么,说什么,对你来说,都可有可无一般。我一时不忿,跟你无理取闹,是我错了。其实我本意只是想……”
花错垂目看他。
新月如钩。
但今晚的月色却格外好,清明透亮,如霜亦如玉。
如斯亭上的茅草遮掩的随意,处处都是缝隙,因此漏下许多月光,东一道,西一道,有种杂乱又无声的热闹。
温却邪躺在石凳上,身上脸上亦被覆了一层月色。但他脸侧向没有光的那一侧,倒像是在躲避新月的亲吻,而自己又正好单手撑在他脸侧,这对新月的躲避,刹那间,好像变成了对他的接纳和引诱。
这一感觉,让花错悚然一惊。
他不断告诫自己,要赶紧起身离开。但想是一回事,实际上,他不仅纹丝不动,视线更是不由自主落在了温却邪颈项、唇部,最后更是直勾勾落在他那一双多情眼上。这人平日看人,总是微微觑着。那双眼睛,就总给人一种春情脉脉,醉人如酒的感觉。此刻倒是难得睁得很大,有一种夕阳恰好过清溪的明亮透彻。
花错突觉鼻尖微痒。
原来是自己的发丝,被夜风吹拂起,轻轻抚过了他的鼻尖。
花错就这样单手撑在温却邪脸侧,怪有趣地问他:“想什么?”
温却邪看着近在咫尺,比春色诱人的脸,征了一怔:“什么想什么?”
“温侯刚才不是说,跟我无理取闹,本意只是想……”花错望着他,一双黑白分明,澄净通透的眼,显得无比生动,“所以侯爷本意想干什么?”
温却邪微微起身,凑近脸来,呢喃一般:“自然是想花郎君多花点心思在本侯身上。”
花错看他越凑越近的脸,那似想要亲吻一般的动作,突然就想起,刚才在琴言坞,对方落在自己唇角,那如东风拂过繁杏枝头,又轻柔,又带点情不自禁的一吻。
他慌忙起身。
倏忽一避。
并借着这一动作,遮掩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手脚,气急败坏地咕哝道:“花在你身上干嘛,你是能帮我找叶大郎,还是能帮我给得宝儿找个好夫婿。”
温却邪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一笑,倒是将两人间那点龃龉一扫而空。
就着刚才的动作起身,温却邪理了理有点凌乱的衣衫,一边淡淡道:“这边事已了,剩下的,那几个泼皮猴自会处理。”
花错微撇开脸,但还是轻‘哦’了一声。
“本侯的意思……”温却邪看花错不搭腔,知道他脸皮薄,便也不去闹他,就颇为知情识趣道,“本侯接下来会很有空,加上离约好的上岛时间还有几日,本侯可以好好陪你四处游玩一番?”他想了想,才不甘不愿道,“带上得宝儿。”
花错托着下颌:“你安排?”
温却邪打趣道:“这么懒?”
花错很干脆利落:“你手下能人多。”
温却邪被他这一句话取悦到了,沉吟了一下,才道:“说到吃喝玩乐,安君侯府倒还真的有一位……”
“谁啊?”
“傅纵横,我们桃花小阿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