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色如芙蓉带雨,又清又纯的女子,他的未婚妻,阮红妆突然紧紧抱住了他。
又一阵沙沙声。
这一次,是真的起风了。
颜战蓦然抬头,满目不可置信中,又有一层直抵灵魂深处的恐惧。他嘴唇微微抖动了下,然后连一句话,一个音节都来不及发出,那头,就软绵绵地垂在了阮红妆的肩上。
陷入昏迷之际,他想:原来阿阮对我,也会有不笑的时候。
“少主这表情……”林钟收回落在颜战颈部要穴的手,半侧过上身,确认过对方已毫无还手之力,才揶揄了一句,“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不过,阮姑娘就真的一点都不心疼啊?这眼看着,就能坐上少盟主……”
后面几个字还来不及说出口,他脖子上突然出现了一柄小刀。
刃薄如纸,刀身呈柳叶状,刀柄系了红绸,很像走江湖卖艺那些戏班子表演时耍着玩的小玩意。
阮红妆手上微一用力,就在林钟脖子上割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我连堂堂少盟主,都能说舍就舍。对你这样反口复舌的小人,你说我会不会说杀就杀?”
“阮,阮姑娘,我错了,我错了,你饶过我吧!”林钟被吓了一跳,心里暗骂一句这心狠手辣的贱货,嘴上却乖觉道,“你也知道我人贱嘴也贱,平日憋着没办法说,就别跟我一般计较了。”
他看阮红妆面色如霜,不为所动,只好更加卑微道:“阮姑娘,你就当给我们公子个面子。要不然,回头公子要人办事,你也不好交代是吧?”
阮红妆手腕一翻,冷声道:“把人带上,走。”
林钟这次可学乖了,将颜战一背,二话不说就跟着走了。
一路上,连声息都放轻到不会惹起对方不快的程度。
他原本以为对方要带着颜战去石林岛,但事实是,他们回了齐星山,青云台——这座逍遥岛最高的山,最高的台。
如今正珍馔华筵如流水,龙肝凤脑赛瑶宫,觥筹交错,酬酢纷纷的青云台。
而在离青云台几丈开外的一处开阔平地,正有几人遥遥看着,悠悠聊着。
先是一个年轻又懒洋洋的声音:“喝到第几轮了?”
又一个年轻的声音,清朗,带点看透世事的沧桑:“江湖中人,哪个不擅饮?开筵坐花,飞觞醉月,恐怕不闹到五更不会散席。怎么,等着急了?”
懒洋洋的年轻人道:“本公子不急,七年都等过来了,不怕这一时三刻。”
带点沧桑的年轻人道:“图成大事者,必坚心忍性,或公子未来可期。”
“我本凉薄,又是残身,不堪重责,哪比得上苏少堂主。”
苏隐尘就笑了。
如银月色下,他笑声爽朗明透,吐属文雅,很配他那一身翰墨学问的书卷气:“大事未成,你我就不必这般虚伪客套了吧?”
颜或身无二两骨地躺在树杈上,幽幽道:“堂堂自在盟少盟主,对六合堂来说,只用一个女人,就手到擒来……”他陡地发出几声尖锐的讥笑,在一阵树叶的沙沙声中,接着道,“不知颜文涛发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好大儿,居然败在一个婊子手上,会作何感想。”
苏隐尘的面色冷了下来:“颜或!慎言。”
“生气了?因为我说她是个婊子?”颜或嗤笑一声,起身跳下,摇摇晃晃行至苏隐尘面前,故意做出一脸茫然道,“本公子说错了吗?桃花洞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娼妇,婊子?岔开腿等人……”
突然一声呼喊,打断了他的‘疑惑’。
林钟遥遥喊道:“公子。”
颜或侧过脸,背着风,衣发飞扬:“人带来啦?”
林钟跪禀:“带来了。”
颜或看一眼他背上无声无息的颜战,内心一凛,失声问道:“死了?”
林钟忙将人放下:“没有,晕过去了。”
颜或蹲下身看了半响,又伸手从对方额上发际线沿着面部线条一直摸到耳际,确定无误后才淡淡道:“弄醒他。”
一直默不作声的阮红妆突然淡淡道:“人是我擒下的。要不要弄醒他,或公子是不是该问过我?”
颜或很是轻佻地‘哟’了一声:“原来是未来长嫂啊!景期失礼了……”他久居风月场,行事作风完全一副纨绔子弟做派,“弟弟想问大哥几个问题,还请嫂嫂行个方便?”
“好啊。”阮红妆神色如冰,看他如看路边的一坨狗屎,不含一丝情绪道,“只不过嫂嫂刚才拿人的时候,伤到了。二弟想要弄醒他,可能要自己想个法子。”
颜或依然嬉皮笑脸:“嫂嫂这不是为难弟弟吗?明知弟弟如今只是个废人。”
阮红妆从树阴下走出,望仙髻在月下好似染了一层霜色,那条淡绿夹纱百褶裙拖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边走边道:“一个跟狗屎一样的废物,却看不起勾栏院出身的女子,怎么,还当自己是以前的颜或?”
颜或也不恼,反而嬉笑一声,轻轻拍了下自己嘴巴,只一味道:“你看我这张臭嘴,该打,真该打……”
“行啦。”还是苏隐尘出声呵斥了一句,“把颜战弄醒,别节外生枝。”
颜或就又嬉笑一声:“多谢苏少堂主。”
颜或就又嬉笑一声:“多谢苏少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