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一阵纷郁檀香。

而前面的颜夷简，已一把抱住那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哀哀喊了一声：“娘……”

房得月靠坐在软塌上，瘦成皮包骨的手指，颤抖着抚了抚她散乱的黑发，咳了几声道：“都快二十岁的大姑娘了，怎么动不动又哭鼻子。”

颜夷简将头埋在她怀里，闷声道：“娘，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房得月抚着她黑发的手一顿，沉默了半响才道：“小剪子，你岑叔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切不可再对他，那般大呼小叫了。”

“为我好？”颜夷简霍然抬头，尖声道，“娘，把我关在佛堂，把你困在这里，还用我威胁你，给我下软筋散！这叫为我好？”

“我知道。”房得月语音更加淡然道，“这些都是我让他做的。”

颜夷简彻底愣住了。

房得月却怕自己说出的话不够震撼似得，又抛出一句：“包括给你下软筋散。”

“娘，你在胡说什么啊。”颜夷简狐疑地眨了眨眼，往后退开一点，“你说岑闲给我下药，是你让他做的？”

房得月道：“不错。”

颜夷简张了张嘴，好半响才问道：“为什么？”

房得月侧过脸，目光落在花错身上：“娘亲有自己的安排。”

颜夷简即问：“什么安排？”

房得月转回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这间小屋的陈设极其简单，除了房得月身下的软塌，就只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把椅子，一个香案，一个朱红佛龛。

此时香案上正焚着檀香。

香气浓烈刺鼻，扑面而来之际，给人一种耀武扬威之感。

倒和这洁净素雅的小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花错揉了揉鼻子。

房得月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忽而问道：“小郎君，你说我是该谢你还是该怪你？”

花错动作一顿，意味不明道：“且看君心。”

“君心？”房得月惨然一笑，“可惜我蹉跎一生，徒存虚愿，早已没心了。”她看花错还想规劝，轻轻摇了摇头，转过头对着颜夷简柔声细语道，“娘之所以让岑岛主给你下软筋散，是因为娘知道你，胆大任性，又对为娘一片真诚孝心。若让你知道娘被他们胁迫做事，必然不肯善罢甘休。所以一开始，娘只想假借江陵言氏一事，把你罚入邃古阁，让你离这些事远远的。”她长叹口气，苦笑道，“可最后，还是被你发现了蹊跷。娘怕他们对你下毒手，只好先一步对你下手。让他们知道，你对他们不具有威胁，只有这样，才能保你性命。”

颜夷简恍然：“所以当日，你不是被他们胁迫？你是在配合他们？”

房得月点了点头。

颜夷简又问：“他们是谁？他们又要娘做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房得月柔声哄着她，像哄一个跟她要糖吃的小女孩，“即然花小郎君把你从佛堂带了出来，你就在这陪着娘，哪儿也别去，好不好？”

颜夷简眨了眨眼，满是疑惑道：“可是今日大哥成亲，娘你不去看看吗？”

她垂目看着自己的手，刚从房得月手中抽出，还带了点让她极熟悉的寒意。

——娘的手一直就是这样，一年四季都是冰的、寒的、颤抖的，哪怕置身在夏日艳阳下，依然四肢冰冷，寒意侵人。

——她知道，娘的身体不好。

——她也知道，娘是因为生她才伤了底子。

——以前，她只要一摸到娘的手，她就止不住内疚、心疼。

可如今……

“娘，你骗我。”颜夷简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母亲，眼神讳莫如深，“你一直呆在鹦鹏岛，不就是因为，表舅和岑闲都是你的人吗？在这里，别说一个颜或，就算是我爹，都奈何不了你。你完全没必要，用给我下软筋散的方式，来保我一命。”

“还有，你身边的月卫，其他几个我不敢保证，但黄钟姑姑，她是绝对不可能背叛你的！”她眼中狐疑之色渐深，并带上了一层警惕，“娘，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还像小时候哄我吃饭一样哄骗我。”

房得月就笑了：“可是你在为娘眼中，永远只是一个小孩子啊。”

“娘！”颜夷简烦躁地站起身，“你到底在做什么？就不能如实跟我说一下吗？”

花错冷不丁道：“你娘不说，是因为她要对付你爹。”

颜夷简霍然回首：“你说什么？”

房得月轻咳了一声，有点不悦道：“花小郎君不是说不参与他人家事吗？”

“我改变想法了。”花错唇角展了展，露出冷峻又讥诮的笑意，“因为我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里看夫人演这出母慈子孝的好戏。”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震惊到失语的颜夷简，饶有兴味道，“即然夫人说不出口，不如让晚辈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