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你听懂我吗 > 第67章 第 67 章

第67章 第 67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她疑心对方是等不到她,便离开了。可在钥匙捅进锁孔的一瞬,肩上忽然一沉,多了重量。

如今正是十二月末,北方的寒天,公寓烧起热水汀来。冷风在回字形的廊道结成网,络着二人。程筝在他身上闻见熟悉的气味,微微侧过头去,即便没能看见他的脸,却也叫出他的名字:“周怀鹤?”

她以为经由上一回,他误会她看轻了他,得有一阵不来找她了。

程筝伸手碰见他的脸,冷得宛如冰种的玉髓,不知在外头冻了多久。他垂头从身后靠着她,一动未动,单只有吐息带着些温度,在她肩颈处游走。

僵了不多久,周怀鹤沙沙开口:“徐林死了。”

听得这话,程筝一怔,手也抖了一下,钥匙坠在门口的软毯上,她便俯身拾起来,周怀鹤离开了她。

慌忙将门捅开,程筝将周怀鹤迎进门。

屋里烧了热水汀,较外头暖了许多,程筝想要从暖壶中倒出两杯热水来,却发现出门前没有烧水,壶里大空。

她便坐下,周怀鹤坐在床上,她怕他冷,扯了被子盖住他的膝盖,程筝反复捏着自己的手指。程筝实在讨厌这种事——先是程鹰的媳妇病死了,然后是何常、程鹰,今日,徐林的死讯又传进她的耳朵里,同前者不过相隔数日。

耳边倏然静下来,窗外有风声,仿佛是巨掌拍打玻璃,嗵嗵直响,将要拍碎了。

周怀鹤将双手渥进被角,屋里没有开电灯,四面暗影,他的脸像上了白粉,又仿佛是一截火苗燎过的香头,苍白蜷曲着,变成一截灰掉下来。

“李施南今日才回到天津,他是遭水冲上岸的,货船被小山的人炸了。他们发现了船舱里的枪支,连人带枪一齐炸光了。”

周怀鹤陈述着,冷静过头,简直丢失情绪了。他半眨了眨遭风吹得发干的眼,想到李施南的话。

“起先,日本人站在岸上喊,叫工人回去,叫我们交出希望号藏的所有枪。

“我害怕了,我求徐林投降,我可以向小山解释。可他不肯。”

李施南一半的脖子连着一半的脸,全是棕色的结痂,模样近乎痴呆了,双眼发直,干瘪的嘴唇上下一碰:“他瘸着一条腿,杵着拐,站在甲板上说,”

“真他娘的窝囊!去你爷爷的小日本鬼子,老子不陪你们玩了——!”

李施南伏在船舵后头缩着,看见他即刻被射杀。徐林的血溅满他的脸,这个人的身体出现了数不尽的孔,顷刻间血流如注。

拐杖滚到李施南脚边,他愣了愣,下意识抱在怀里,紧接着,空中降临几颗炮弹,他抬头望着那些黑色的点,觉得是飘在天上的鸦。希望号在海面被炸成碎片,水上烧着火,焰色流进海水里。

“他真傻。最后只有我这个汉奸裹着船帆的布片活了下来。他真傻。”李施南带回的只有徐林的拐杖,以及一把趁乱从货仓掏出来防身的手枪,枪把上还打着沈阳铁厂的标。他专程过来一趟,只为了将这物什交予周怀鹤。

复述这些的时候,起初周怀鹤是坐着,不多时,他靠墙躺下了,背对着她,渐渐没有话要说了。

程筝居住的公寓里,窗缝合不很紧,有风进入,吹在他枕上的发上。窗台上摆着半排花生苗,叶尖冻成枯黄色,叶面托着一层薄霜。

“我常常弄巧成拙。”没有灯,只有人声,窗外挂着一只铁钩,吹得呛啷直响,“头一回见到何师父,他算出我福薄命浅,寡命的相。所以我没交过怎样通心的好友、怎样交心的爱人,可还是一个接一个要死。”

周怀鹤对五姨太、王发、孙立、徐林,都有所保留。曾经对程筝也是。

可是收到五姨太和徐林等人的死讯时,似乎还是无法做到彻底平静。

程筝索性捂住他的胡话:“你这时候又信了何师父了。干你什么事呢?”

她的手放在他冰凉的唇上,周怀鹤没了声音。床对面的楠木衣柜上摆着一只镜子,程筝看着镜子里自个儿空白的脸,忽而想到去年过年时与徐林、何常等人在露天里支着铁锅吃的一顿饭。

这是可怖的一件事。死亡寓意着今后你在每一个能想到他的瞬间,都找不见他。

她向来惧怕得知谁再也不在了,此时这一些回忆对程筝而言,像是她站在程芸菁病房门口听见的呼吸机的声音,使她胆寒,向后退了那样一脚。

于是眨眼间,她的手退开半掌,刚要从周怀鹤脸上挪开,他的手从褥子下面伸出来紧紧扣住她,仿佛是寒潭底下捞出来的一柱冰。

“只有你还在我身边。”他用着干哑的气声说话,热气全兜进了她的手心,湿的。

程筝定定瞧着他,脱了鞋同他躺在一张榻上。她任周怀鹤死死扣着她,指头压在她腕上微凸的青筋上,她想自己合该说些什么,却感到自身的贫乏。

对于徐林的死,她感到难过,于是明白周怀鹤的这句“只有你还在”多少带了些相依为命的念头。他固然只剩下她不可,可程筝身边还有许多人,因此对于周怀鹤今时饿殍般的话语,她不知道怎样切身地给予安慰。

她想他们之间打了许多结。

“我——”程筝努力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他的手掌搭在她颈侧,床单蹭出沙沙的动静,周怀鹤以温凉的躯体揽住了她,将头埋在她的头发里,程筝被他身上药材的清苦味完整侵袭。

“嘘。我知道。”

程筝低头不语,心说你哪里知道,她胡乱将下巴停在他的睫毛上,眼栖在他头顶的巢。

“我的话让你感到负压。”他说。她惊讶,眼睑略略张开一些,接续看向他。原来他真的知道。

周怀鹤干冷的嘴唇贴着她的脖子,程筝清楚地感知着他的一字一句。“你对我没有回应,你总想看我还能妥协到哪步,走到何种卑微的境地,以证明彼此的特殊性。”

程筝认为此话有误,她微微离开他,周怀鹤钳着她的脖子并不使她能够移动,他的指尖搭在她颈子的血管上,像搭着一把琴的弦。兴许是徐林的死使他胆寒,毕竟周怀鹤没能拥有过什么好东西。

窗子上悬着的尘灰吊子一下、一下荡开,影子晃在床上,月忽明忽暗,风忽鸣忽息。

“我想要有人做一件事只是为了我高兴,我想有人始终陪伴我,无论我生命长或短。你反复践行。”

如丝如缕的话音仿佛是断掉的蛛网,从中间轻轻落地。

“因此,我给你没有自尊的爱。”

许久,只是沉默。白漆窗框外挂着冻得浆硬的毛巾与旗袍,风从她的衣领里灌进去,盈满她的身体,程筝平白睁着眼静静地呼吸。

“为什么你可以做得这样容易。”她仿佛是不解,微微压低眉毛,脸色空白着眨动她的漂亮的眼,“说真话、哪怕被拒绝也没关系。为什么对你来说这样容易。”

她感到讶异。程筝一向认为,对于一个平庸者,付出感情与得到感情都需要很用力。他从她这里获得的感情是伪造的、有目的的,程筝听来心虚。

她的爱是假的,他却是真的。

“原来这样容易。”

不用在一排孩子中踮脚站得最高、不必扮得最乖、不必笑得最灿烂,也能够被看见。原来存在一种,不必努力博取,也能够使她感觉到自己有变得珍贵的东西。

天底下原来有人给了她没有尊严的爱。

“原来这样容易。”她茫茫然重复一遍。

周怀鹤却呵出一声,这笑里多少有些嘲弄的成分。“是,费尽心思效仿堂子里那样下三滥的手段讨你的欢心;知道你骗我、有事不告知我,也任自己装聋作哑。我很便宜,你也只想要没有负担的东西。这样对你来说,走的时候会轻。”

程筝微微歪低脑袋,枕芯沙沙响动,里面是菊花叶,可以防治害眼,此刻她也觉到自己双眼看得格外清晰。

她看见周怀鹤的脸。

“你给予我的这个东西,我能够持有多久呢?”

周怀鹤无法回答这样不明就里的问题。

“一百年之后我还有吗?”程筝自说自话,“假使还有,我就愿意嫁给你。”

在贫穷的时候他给我金钱;在富有的时候他给我真心。

他总拿出他没有,其实我也不那么需要的东西。

程筝忽然明白,因为周怀鹤这样叫人摸不清头脑的爱,这样没有代价的爱,这样反复受她利用也不予计较的爱,这样令他忽视自我的爱,她感到满足。

因为周怀鹤的爱,所以她喜欢他。

“喜欢”?

“一百年之后?”周怀鹤觉到自己被她欺骗,“两具白骨在棺材里结亲?”

她哈哈笑了一声,慢慢阖上眼,向他靠近,亲吻了他的嘴唇。

“也许一百年之后,我也会将爱给只剩一副骨头的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