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街坊邻里见了她,都喜欢唤她一声“小大夫”。他们夸她聪慧善良,说她福泽深厚,还相信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她。
可如今她却家破人亡,成了乎余国的细作,接的任务不是研制毒药,就是四处暗杀。
但或许,这才是她该有的命数。
元宵节那晚过后,宫中忽然传出有人中邪的消息。
仅仅一夜之间,原本身强体健的宦官霞荆忽然周身浮肿,皮肤溃烂流脓,仿佛一只往人皮里充了气的怪物。宫中医官轮番查看皆是束手无策,而后其手下在民间遍寻名医,亦是无解。
只有李初寒知道,霞荆不是遇到什么邪祟,而是中了毒,一种自己研制出来的毒。
她擅长的不仅仅是医术,还有毒理。那些日常驱赶蛇虫鼠蚁的药粉只是练手时顺便做的,她更喜欢制作各种稀奇古怪的剧毒。
李初寒九岁那年,绪弗国的军粮遭遇了极其严重的鼠患,不管如何耗时耗力都杀之不尽。
当时已在军中任职的李听雨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自己精通毒理的妹妹。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他以十根糖人的价格雇佣李初寒为自己制作鼠药,并捉来许多活鼠供她实验,力求做到一举歼灭。
半月后,李听雨如愿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鼠药,却不想李初寒竟因此迷上了制毒。为了方便后续试毒,她还将剩下的几只老鼠圈养在笼中任其繁衍。
各国混战,纷争四起,就算是作为国都的烛曳城也太平不到哪里去。李初寒每逢出门,都习惯在手边揣上几包毒药防身。
两年前那晚,她见到母亲被杀决意报仇,便借着撕打的机会,将手中最毒的药粉抹在了霞荆的口鼻处。
本以为霞荆必死无疑。可流放途中,李初寒却从官差口中得知有游医识破这种毒,并救了霞荆。
她不甘心。
那晚跳崖,她的头磕在岩壁上,再醒来时已经身在烛曳城。
而哥哥却不知所踪。
一名神秘的蒙面人救下了她,并以帮她报仇作为交换条件,换她为自己做事。
两个月后,霞荆在外出途中遭到劫持。
李初寒犹记得霞荆再次见到自己时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命人将霞荆绑在铁床上,掰开嘴灌下一副特调的汤药,以确保接下来的过程中他能始终保持清醒,并且不会马上死掉。
然后,她拿着匕首耐心地一刀一刀割下他身上的肉,一根一根拆下他的骨头。
屋内点燃了数百只蜡烛,火光通明。二人对视间可以极其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纹路。
李初寒就这样站在那里,从天黑到天明。她没有堵上霞荆的嘴,任由他高声咒骂着。再后来,咒骂变成了哭嚎和哀求,最后慢慢没了声音。
一夜过去,惨白的烛泪流了一地,混在有些干涸的血迹里,红一片白一片。
李初寒踩着粘稠的鞋底打开房门,就见前方朝阳初升,金光万丈。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笑一笑,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快意和欣喜,她丝毫都感受不到。她只觉得疲惫极了,连呼吸都如此费力。
她对守在门口的护卫说道:“那些桶里的东西都拿去喂狗吧。”
护卫们推门而入,立即都被屋内浓郁的血腥味熏得捂住了口鼻。
“人呢?”
有人奇怪道。
待他们看清桶里的东西后,屋内便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蒙面人在这时出现。
他听着里面的动静,眼神了然之余又带了几分欣赏:“恭喜你,大仇得报。”
李初寒垂下眼眸,揉着酸痛的手腕:“按照之前说好的,我帮你做事,你继续派人找我哥哥。”
“当然。”
就这样,李初寒成了一名乎余国的细作。
接下去的一年里,她辗转各地,四处杀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多到她已经记不清名字和长相。
去年三月,她又被安排来到此处潜伏。
于是她改装易容,扮成一个年轻男人,盘下这间铺面开了医馆。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还能做回治病救人的大夫。
她就这样一面治病救人,一面制毒杀人。每每夜不能寐的时候,她常会坐起来点燃灯烛仔细翻看自己的一双手,想着等自己这一生结束时,到底会是救人多,还是杀人多。
如果还是救人多,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