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皎月,冷剑卷刃。
母亲在他面前被人一掌打死,年幼的周渊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找不到出路,耳边不断充斥着人濒死前的痛苦哀嚎。
接着,他整个人一抽,从梦中惊醒。望着从窗户渗透进来的天光,愣了许久才抬手擦去了额头上渗出的汗。
血腥惨痛的记忆挥之不去,常常在梦中折磨着他,如今爆走一夜的神志终于逐渐回笼。他看着在一旁熟睡的沈昂,想起昨夜的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胳膊看到自己手臂内侧的守情砂已经变成了一朵花的样子
守情砂,开花了……
他后知后觉抓起沈昂的胳膊,看到他的手臂上出现了一枚和自己手臂上一模一样的花。
“怎么会这样……”
周渊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既震惊又无措,眼中更是从来没有过的惶恐。此时沉睡中的沈昂身体轻微动了动,周渊以为他要醒来,立即翻身下床,说是仓皇而逃也不为过。
这守情砂是他从一出生就被种下,这是他们族里的习俗,只有遇到“姻缘命定”之人,守情砂才会开花。
周渊看着自己胳膊上的花朵印记,用指腹重重擦过,却只将那花朵印记摩擦地更加红润,他心中犹如海浪翻腾,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本以为时隔这么多年再遇到沈昂实属意外,只想着好好报复一通他曾经对自己的见死不救,却没想到他竟和曾经屠杀自己族人的仇家有关,这让他对沈昂的恨意发生了质的转变,本一心想利用他复仇,如今却又……
不知为何,这每一步似乎都走在了他意料之外的地方,他觉得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房间内,沈昂睡醒后发现床边空无一人,随着混乱的脑子逐渐清醒,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杀意顿时涌上心头,提着剑就冲出房门。
正巧看见刚起来的李青山在院子里,“看见周渊了么?”
李青山摇了摇头,问他为何一大早就拿着剑找周渊,沈昂说:“钝了,找周渊磨磨。”
满院子找了一圈不见周渊的影子,回到房间后,沈昂暗暗下定决心,如此大辱,就算跟他同归于尽,也要弄死他!
这时窗外人影一闪而过,沈昂箭步来到窗边只看见两个身披红斗篷的背影,来不及叫李青山他们便跟着跃窗而出只身追了过去。
跟踪途中,那些红光信徒似乎发现了他,突然转变了方向,不时有暗箭从斗篷下飞出,沈昂几次躲避,一路追出了榆城。没想到这时又冲出来几个红光信徒,沈昂中了他们的迷药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下面就是长宁湖。
而另一边,独自跑到没人找到他的地方整理自己混乱思绪的周渊,又是舞剑又是打树,直到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也没能理清自己的心,浑身汗津津地回来,就发现沈昂不见了。
“居然,跑了……”
等沈昂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人捡到船上,随着小船在长宁湖上缓行一日了。
撑船大哥身披蓑衣立在船头,回头瞧了他一眼,“你醒啦,今日湖面不平,船格外晃。”
一天前他在湖边发现了晕倒的沈昂,探得他还有气息便把他带上了船,沿着长宁湖一路向下游而去。
此刻已经离榆城很远了,沈昂赶紧跟大哥道了谢后,靠岸下船。
正好好地走在路上就被迎面之人撞了一下,他起初也没在意但很快就又来了几个人把他围住,说刚才那个撞他的人是什么奸细,因为短暂的接触沈昂被当成了他的同伙。
拉扯间从沈昂身上掉出一封信,对方打开一看,更加确信沈昂就是他们同党,这信就是证据。
可沈昂压根不知道这什么信,也不知道这信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这才反应过来恐怕是刚才撞他那人所为,但此刻他已经被认定是那人同伙,即便他解释和那人不认识,他们也不会信。
对方正要跟沈昂动手,被人及时扼住了手腕。
那些人转头见到来人后立即收了手,后退一步恭敬地叫了声:“大护法。”
只见来人瘦高挺拔,身穿黑底绣暗金云纹锦袍,头顶墨玉发冠,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眼里却有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大护法,信找到了。”
秦峥看了眼那信,又打量了沈昂一眼,直接无视他所有的争辩,下令:“先把人带回万神教。”
万神教在江湖上声名狼藉,甚至一直被称为“魔教”,沈昂乃至整个凤凰宫都从未和万神教有过任何交集。
这一路上他都在寻找逃脱时机,可每次都会被秦峥捉回来。有一次逃脱途中差点摔下山崖,他本以为这位大护法的耐心早在自己一次一一次的逃跑中被消磨得差不多了,没想到秦峥最后还是冒险救下了他,两人也因此都受了伤。
他发现秦峥这个人并不像传言里魔教中人那般凶神恶煞,他虽不苟言笑但情绪稳定,说话语气也柔和,很少见他大声训斥谁。
沈昂跟着他们一路总共遭遇过两次袭击。第一次是劫盗,秦峥被他们打伤,身边的人也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被引开,这本是沈昂逃走的大好时机,可他看着昏倒的秦峥,想起之前他差点掉落悬崖那次是秦峥救了他,最后他还是返回到秦峥身边,把人扶起来给他疗伤。
秦峥醒过来后一睁眼看见是他竟忍不住当场翻了个白眼,沈昂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第二次是遭遇仇家刺杀。跟万神教有仇的人可多了去了,这回也不知来的是什么人,成群结队且来势汹汹,沈昂也终于见到了秦峥在被激怒以后的另一副模样。他杀人的时候就好像天生的嗜血者,连沈昂看了都不免发怵,把之前他对秦峥的印象再一次推翻。
“真是人不可貌相!”
同时他心里也冒起了一串疑问:秦峥身手这么好,之前那次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被几个劫盗的山匪打伤了?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可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
等秦峥他们把仇家打退才发现沈昂早已不见了踪影。
沈昂此时早已远离榆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着还是先回凤凰宫去,毕竟出来这么久了。中途口渴难耐,蹲在河边挽起袖子用手鞠了两捧水喝,这才发现自己手臂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红色的花朵印记。
“这是……”
他下意识用手沾了水搓了搓发现根本搓不掉,正纳闷这是什么东西时隐隐传来几句曲调诡异的歌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具体也听不太清楚唱词,沈昂抬头望去只远远看见一群人聚集在湖边,那歌声好像就是从他们那里传出来的。
只见一个竹筏被从岸边缓缓推入水中,竹筏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岸边人群最前方有一对男女正对着那漂入湖深处的竹筏啼哭不已,身后的人则继续唱着沈昂听不懂的歌,仿佛在告别。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举行葬礼,可不经意间竟发现那竹筏上的人似乎在动,只是她的手脚被束缚住了。
于是他急忙跑过去提醒他们,可他的话根本无人在意。情急之下沈昂只好借住轻功,步步点水去到竹筏之上,然令他惊讶的是这姑娘分明还活着,而且她是被绑在竹筏上的。万幸还未漂远,他正欲解救姑娘的举动却引起了岸边人的不满。
他们大叫着:“快拦住他!”
方才那些对他的话无动于衷的人这时候倒团结起来了,集体冲进湖里就为了拦住沈昂。
“你是从哪冒出来的?竟敢扰乱我们的祭祀?惹恼了神灵,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祭祀……神灵?
从他们吵吵嚷嚷中,沈昂得知这些人都是附近小镇上的人,现在正在进行的所谓的“祭祀”仪式。是由于镇上前几年不太平,屡屡出事,后来遇见个老神仙掐指一算,在附近山上建了座神庙,供奉了一尊神明,来保佑他们。但需他们每年特定时候从镇上选一个八字相合的女子作为祭品送到神庙。很显然,今年轮到竹筏上这位姑娘了。
沈昂看了看被束缚着手脚,堵着嘴的姑娘,那一双眼里的不情愿都快溢出来了。他还是不顾阻拦强行解开了她的手脚,拿掉她嘴里塞的东西。
“你快逃吧,我替你拦住他们。”
谁知那姑娘却摇了摇头,似有难言之隐一般,“……我不能走。”
此时村民才解释说:“被选定作为祭祀神明的人若是中途逃跑则会被视为‘被神明厌恶之人’,不仅无法在村子里立足遭到全村人的唾骂之外,其父母家人也会因为养育了这样的人而遭到惩罚。”
“什么惩罚?”
“族长会对他们施以鞭刑,到死为止。”
想必正因如此刚才沈昂让她离开时她才会犹豫不决。
姑娘名叫阿珺,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的父母似乎很是内疚自己的行为拖累了他们,沈昂这才认出来刚才在岸边哭得最痛的那一对男女就是阿珺的父母。
不知是不是沈昂过于敏感,听见“神明”、“祭祀”这样的字眼他就总觉得其中有蹊跷,可他就是一个过路之人,没有什么资格干涉人家的地方习俗。
吵吵嚷嚷中日头已经西沉,族长在一旁不停地催促,生怕误了时辰,阿珺还不忘跟沈昂道谢:“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死劫我恐怕是逃不掉了,你走吧。”
族长闻言斥责道:“什么死死死的!此乃对神大不敬之言,把你献祭给神明,是你的福气!”
沈昂也只能看着阿珺姑娘被重新绑到竹筏上推入水中。
神庙就在湖对岸的深山之中,竹筏还未到湖心,阿珺姑娘便觉出有些不适,原来这竹筏前端燃着的几簇火焰之下放的是一种特殊的迷香,一般人闻了以后便会逐渐陷入昏睡。
等竹筏漂至对岸,天色已经全黑,不久便来了几个人将阿珺从竹筏上解绑后抬了下来,一路把人抬进了山上的神庙之中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