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昂一时间有些恍惚，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李勤舟？你不是说他因为和叶伊人的事早就自杀了？”

许子君见他这惊愕又困惑的神情竟直接憋不住大笑了起来，像是在看一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蠢货。

“那不过是我骗你的！李勤舟根本没有自杀。在东城的大街上，是你，当着李宝儿的面，亲手，杀了他，是你把李宝儿彻底变成了孤儿。可怜那孩子从前那么信任你，说起来你才真是禽！兽！不！如！”

沈昂脑子里一阵嗡鸣，记忆被强行拉回了一年前……

他记得当时他带着李宝儿在街上闲逛，忽然出现一个人要抢李宝儿，第一次他放过了他，第二次，他杀了他。

“那个人是李勤舟？怎么会……他明明拿着白虎堂的剑……”

“我说了，他背叛了我。他跟着那个女人去了白虎堂，不过那孩子后来还是被我抓回来了，但是他不听话一直哭闹，所以我就毒哑了他……”

“李宝儿不能说话竟也是你造成的？”怪不得李宝儿一见到许子君就会害怕。

“没错，就是我把他毒哑的，哑了之后就清静多了，再后来他们又把孩子抢了回去，我就派人去追，他们四处逃亡，我就四处追逐，结果没想到……”这时他的眼神看向了一旁的沈昂，“没想到最后竟是你把他给我送回来的。”

最后竟是你把他给我送回来的。

是你送回来的。

……

尽管许子君说得语无伦次，可沈昂听懂了。

许子君的嘲笑声犹如地狱里阴森的鬼泣围绕着他，沈昂只觉得自己的头嗡嗡作响，好像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开，脑海中一片苍白，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眼前许子君的那张脸渐渐扭曲变成了青面獠牙，狰狞可怖的怪物，而自己的双手也同样沾满鲜血，耳边充斥着的是李宝儿的哭声。

李宝儿明明发不出声音，可沈昂分明听到了，他那声嘶力竭、悲痛无助的哭喊声。

许子君忽然把一切都推翻了，沈昂一直被他骗得团团转。

曾经，李勤舟是整个青龙殿最年轻也是许子君当上掌门之后亲自培养最为看好的人。他天资过人，性子单纯，也并不知晓许子君那些卑劣不堪的过往，许子君也对他青睐有加。

后来李勤舟偶然间与白虎堂的叶伊人相遇，两人相爱，可碍于当时白虎堂与青龙殿之间已不睦许久所以两人一直是私下里偷偷交往，叶伊人发觉自己怀孕的时候，两个人知道事情瞒不住了，才决定将此事如实告知各自掌门。

白虎堂看叶伊人是真心喜欢李勤舟也听说过李勤舟的为人倒是没说什么，反倒是许子君听闻后勃然大怒，命令李勤舟跟叶伊人断绝来往还用叶伊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做威胁要李勤舟杀了她们。李勤舟宁死不从，许子君便把他软禁在青龙殿。叶伊人生下孩子，也是一直养在白虎堂。

后来突然有一天，许子君带回来一个叫做慕容东亭的人，说是为自己治病。李勤舟初见慕容东亭时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始终没想起来在哪见过，慕容东亭可是一眼就认出了李勤舟。

慕容东亭这人一身医术却不走正途，李勤舟曾当众揭露过慕容东亭谋财的骗局，使得他颜面尽失，从此以后这仇他就一直记着。

后来慕容东亭经三星会牵线结识许子君来到青龙殿，他又得知李勤舟有个孩子，出于报复他就说可以给许子君换李勤舟孩子的心脏续命，他的血对长生之药也大有所助，且非李宝儿不可，许子君自然信他。

于是许子君便假意接受了他们二人的事，允许李勤舟把叶伊人和孩子带回青龙殿，那一段日子确实是李宝儿过得最快乐的时光，李勤舟也曾常常抱着李宝儿上街为李宝儿买他爱吃的钵仔糕。

后来李勤舟无意中发现了许子君的阴谋，也终于看清了他的为人，李勤舟脱下衣服丢弃佩剑，带着叶伊人和李宝儿连夜逃离了青龙殿。

李勤舟和叶伊人先是带着孩子回了白虎堂，可因青龙殿屡屡来犯，两人不想因他们的事拖累整个白虎堂，所以又带着孩子离开，自此陷入了被许子君追杀的日子。

途中李勤舟为了保护孩子把自己的护身软甲穿在了李宝儿身上。后来机缘巧合李宝儿又把他给了沈昂，也正是因为这软甲沈昂才能在青龙殿挨了那黑衣人一掌后捡回一条命。

叶伊人是在一次打斗中和李勤舟走散的，临死前他把李宝儿托付给沈昂想让他把孩子带回西城白虎堂，可惜话没说出口就死了。等李勤舟再次查到李宝儿的下落时，他们已经身在青龙殿了。

那时候沈昂带着李宝儿刚来到东城，许子君撒下弥天大谎骗了他，他也将李勤舟误认成白虎堂的人，而李勤舟也不识沈昂只当他是许子君手底下的人，最终酿下如此悲剧。

“所以追杀叶伊人抢夺李宝儿的其实根本不是白虎堂，而是你，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换李宝儿的心为你续命？”

“没错。”

为什么李宝儿会对着那钵仔糕泣不成声，为什么李勤舟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恰好是在他给李宝儿买钵仔糕的时候。李勤舟第二次出现时，为什么李宝儿面对他不躲也不闪，为什么他死后李宝儿紧紧抓着他不放哭得肝肠寸断，为什么从那天起李宝儿不愿再见他……

原来如此啊……

李宝儿该多恨他啊。

他看着一直待他如兄如父的人竟在自己面前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一刻他该是何等的悲痛和绝望啊。这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多么的残忍啊。

沈昂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想到李宝儿当时趴在死去的李勤舟身边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沈昂就好像被人用利器戳中了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他好像有许许多的理由杀许子君，为了沈樱、为了他自己，也自以为是的为了李宝儿。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资格了，因为他也成了众多将李宝儿推向深渊的凶手之一。

是他亲手杀了李勤舟，是他毁了李宝儿。

许子君最后给他的这重重一击，足以让他痛不欲生地度过往后的每时每刻。这份愧疚会凌迟他的一生，每当他想起一次，就如同有一把刀割下他的一块肉，至死方休。

沈昂看着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禽兽，毫不犹豫地就把沈樱那把短刀刺进了许子君的体内。

一刀下去，许子君闷哼一声。连刺两刀之后，许子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坐都坐不住，满嘴是血地沿着破败的半墙墙壁慢慢滑了下去。

许子君此时躺在地上抽搐不止，嘴里不清不楚地说着什么。沈昂把耳朵凑过去，只听他嘴里不断地喊着：“……逆子……逆子！”

可笑至极。

“这一刀是为了沈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