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说谁呢?又没有人请我们跳舞吃饭,干吗要吃醋?”余海霞扭着腰肢,拖着长腔,阴阳怪气地说道。说完,她还将手一摊,拿眼睛斜睨着袁梅。
“没请你吃饭先请你吃醋,反正一样都是请你吃,你当然应该照吃不误,盛情难却嘛。”
晓晴再料不到袁梅的口才如此棒,不要看她平日最是老实,从来不跟着别人理长道短,在节骨眼上却是字字珠玑,针针见血。
“你!你这个乡巴佬,你连吃醋的份都没有!”余海霞说不过她,便以城里人的赫赫身份盛气凌人。
因为家境贫寒,袁梅在校的生活也极其简朴。她虽然利用课余时间兼职了两份家教工作,却从未看见她为自己添制过新衣。她所有的衣服,刚进大学就有的,也不知穿了多少年,虽说不得褴褛,却也够陈旧够老土。不说是在本系,就是在整个学校也算得上首屈一指地本份着穷困。余海霞原本极势利,对这个穷室友早看不顺眼,只是同学中的乡巴佬比例实在太大了,寝室里一向跟她交好的何静、刘涛也不乏乡巴佬之嫌。众怒难犯,余海霞只有收拾起自己的高傲,屈尊俯就,与一大帮乡巴佬为伍。今日竟冲口而出这等具有广泛杀伤力的令人忌讳的话来,也足见她确实已经被这个不知好歹的乡巴佬激怒到了‘是可忍属不可忍’的地步,所以连平日控制自己阶级情绪的最起码的理智也丧失了。
“乡巴佬又怎么样?乡巴佬就不是人吗?”袁梅的声音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跟她的脸极不相称的大眼镜架抖得尤为利害,随时都有可能从她显得过于狭小的脸上抖落下来。
晓晴原想袁梅会义正辞严地驳斥余海霞,以她那机敏的口才振振有辞地把余海霞骂个狗血喷头体无完肤,却料不到她竟会说出这般有气无力可怜兮兮的话。听着她颤抖着的声音,晓晴也感阵阵发悚。晓晴吃惊地望着她,望着她那无法抑制的抖动着的嘴唇和渐渐变得青白的扭曲了的脸。她的额上的原本不太明显的皱纹一下加得好深,仿佛是用小刀给刻上去的一样,使她蓦然间苍老了好几十岁。她坐在自己的床上,脊背弯曲得厉害,抖动着的双手不知该怎样折叠好膝上的衣服。她的整个模样显得又颓废又沮丧,让晓晴也陡感悲凉。
真他妈混账!她凭什么瞧不起人?晓晴心里恨极,势必要让余海霞自取其辱。
“真是好笑!从来没有听说吃醋还要看有没有份,那你倒说来听一听你凭什么有吃醋的份?”晓晴在上铺居高临下,轻蔑地盯着余海霞,那盛气凌人的架势足以让人看见她身后为她撑腰的父母官。余海霞理屈词穷,威风扫地,竟无言以对。
“你们别吵了好不好?一屋子的醋坛子,把人都酸死了。”刘涛站出来为余海霞减负,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她那个乡巴佬母亲。
“我们酸死倒没有什么,只是有人就死得可惜了。”何静酸不拉叽地帮腔,她们一家在五年前就已经农转非,她早应该忘本了。不过,她的家庭地址还是某村某社某小组,她在解释她已经不是农民的时候,她那张比猴子屁股还红的脸晓晴至今还记忆犹新。
“哈!我倒觉得某个人确实应该酸死,不酸死怎么对得起人家沈浩哥哥对她的一番美意呢?”晓晴信口雌黄,开始散布迷雾。这种小儿科伎俩,她已经好久没用,但还能手到擒来。
“人家沈浩哥哥对谁有美意呢?总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吧?他又没有跟我们跳舞,也没有给我们送红玫瑰。”何静望着刘涛酸溜溜地说。
“哼,天知道是谁在暗中把人家勾得神魂颠倒!”晓晴继续胡扯。
女生们满头雾水,不明白晓晴何出此言。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又将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方颜。
方颜见战友们盯着自己,也渐渐明白了原来是自己的无限魅力已将冰山劈开,虽然效率比预期的慢得多,但毕竟战果辉煌。战友们的眼睛里不无鄙夷和气愤,特别是她的忠实的跟班余海霞。啧啧,瞧一瞧她们平庸无奇的呆模样,瞧瞧这一群傻里傻气的失恋阵线联盟,失去了她们可笑的友谊,有何足惜?她不屑一顾地将下巴高高抬起,阴阳怪气地说道;
“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有本事也去勾引啊。”
“我又没有说你的名字,请你不要对号入座。”晓晴严正申明。
“不用你说,这不过是迟早的事。”方颜已经成竹在胸。
好一头自以为是的蠢鹅!晓晴强忍着一肚子的狂笑,不再说话。她原只想捉弄捉弄她们,让她们互相猜疑,引起内讧,何曾想竟歪打正着,让方颜把霉头给抢了去。真是喜剧!喜剧!
午饭时间到了,余海霞不计前嫌亲热地招呼晓晴同去打饭。晓晴推脱说东西还没有收拾好,让她先去。余海霞就不无殷勤地说:“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我来帮你。”晓晴知她心意,就说:“这些事你帮不了的,我自己来。你去打饭吧。”余海霞就约何静一道走了。
刘涛留在最后,见没有其他人,便跑过来吊着晓晴的床檐,憨态可鞠地问晓晴;“晓晴,你说的都是真的?”
晓晴斜睨了她一眼,很生气地抢白她:“是假的!”
刘涛并不在乎晓晴的抢白,因为她刚才的确得罪了她,便厚着面皮继续追问晓晴:“沈浩真的对方颜有意思?”
“我并没有说是她,我只是说我们寝室的某个人,她自己要来对号入座。”晓晴在说‘某个人’的时候很有深意地看了刘涛一眼。
“真的啊?!”刘涛呆了一呆,突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荡气回肠,末了,她用手指头擦了擦被泪腺分泌物打湿了的眼角,一边说道:“太好笑了,太好笑了,本学期最好笑的笑话。”晓晴听着,也忍不住微笑了。刘涛转而又问“那你说的又是谁呢?”
“我才不告诉你呢。”
“你告诉我嘛,告诉我嘛,求求你,你快点说嘛!”她扭动着结实的身体,把晓晴的床铺摇得‘咕吱、咕吱’直晃荡。
“我才懒得说!你迟早就会知道的。”
刘涛顿了一下,又试着问晓晴:“你说的是余海霞?”
晓晴摇摇头。
“是何静?”
“你别猜了,你再猜我也不会理你了。”
刘涛嘟着厚厚的嘴唇说道:“你不告诉我就算了。”除开余海霞,她心中应该有谱了。她回到床前,继续拆下她的纹账。刚拆到一半,她就大叫一声道:“我不相信,你骗我!”那激动万分的神情,好像晓晴已经挑明了是她一样。
“骗没骗你,以后自然会清楚。”
“那他为什么不追你,要追——别人?”
“他为什么要追我?天!我从来都不喜欢他,大家都知道。”这确实是实情。
“那你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吃饭呢?”
“我这是受他所托,代人受过。他请我跳舞,送玫瑰花,都是为了要我帮他考验他的意中人。”晓晴故意深深地瞅着刘涛,刘涛的圆脸就红了起来,晓晴很是好笑。
“他认为她怎么样呢?”
“老实说,她让他很失望。第一次考验就是他故意当着她的面请我跳舞,他以为他的心上人看到他跟别的女生跳舞会有失常的举动,至少也得晕倒呀。结果呢,什么都没有发生,倒是晚会被他搅得一团糟。自那以后,我就成了你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骗人!他不喜欢你,他又怎么知道你的生日是哪天?又为什么要送你玫瑰?”
“我的生日?他根本就不知道圣诞节就是我的生日!他在花里还夹了一封信,要我帮他观察她。如果她变得很忧郁,就把花转交给她,还约好了下午六点见面。但是,很不凑巧,我爸爸妈妈又来了,我连信都来不及看就出去了。第二天回来再看信,已经迟了。”
“你怎么连信都来不及看呢?”刘涛追问,一半的疑心,一半的怨心。
“哎呀,我怎么有时间看信呢?那天,我是跟我爸爸妈妈一道回来的,你也看见了。首先我爸爸妈妈绝对不同意我在学校里交男朋友。我又不知道送花的人是谁。我一看到花,就紧张得不得了。里面还有一封信,吓得我冷汗直冒。我连藏信都来不及,还敢看信?我妈妈都在起疑心了。我说玫瑰是同学们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她根本就不相信,说同学之间应该送黄玫瑰才对。哎呀算了算了算了!我不想跟你说了,你就像在审问我一样。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反正你迟早就会明白的!”
怎样明白?明白什么?刘涛呆了又呆,便回过头去继续收拾床铺。晓晴下了床,把要带的衣物放进挎包里,接着打开抽屉,取出饭盒,准备去打饭。临出门的时候,刘涛又忸忸怩怩地喊住了她:
“你能不能够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他究竟喜欢她什么?”
“鬼才知道!”晓晴故作不耐,须臾间,似乎气平了又想通了又原谅了刘涛,又回过头来无比诚恳地告诉她:“他认为她很单纯,很善良。他说她的眼神让他终身难忘。他还说了,用这种眼神来看他的女孩一定会死心踏地的爱他。”
刘涛抱着刚拆下来的被套,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