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袁理站在车外,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眼神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沉静,“那我就静候薇姐和心姐的好消息了。凑个双喜临门。”
网约车汇入车流,尾灯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袁理没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摸出手机叫代驾。
等待的间隙,夜风穿透薄薄的外套,他靠在冰冷的石柱上,习惯性地开始复盘。
这顿饭其实没什么好复盘的。该下的饵,该亮的底牌,都已到位。李锦垒的积木已经很是摇摇欲坠了,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轻轻一推。
他真正在“复”的,是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不合时宜的念头。
刚才在包厢里,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要去提醒王薇薇注意李锦的回马枪?
是怕徐存真那个愣头青拖后腿吗?好像不全是。
他承认每个人的处世之道不同,承认徐存真的小聪明,也断定她的小巧思不足以撼动全局。
蚍蜉撼树罢了,她出生于如此家庭,困顿于一日三餐,哪有什么天赋是不加以训练也能进阶的。
可那是她的人生课题,无需别人代劳。
他当然有把握,即使徐存真什么都不做,也能在他的计划中分得一杯羹,从而顺利完成任务。
那自己为什么多此一举?
一种熟悉的、近乎自厌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他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嗤笑自己。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他又在做一些……多余的事。
看来,完成这个任务的速度,必须更快了。
夜风更冷,他紧了紧衣领,屏幕上显示代驾还有一分钟到达。
他最后看了一眼松鮨亭幽深的入口,转身,大步走进灯火阑珊的更深处。
年前的最后几天班,很多同事都直接请假不来了。
行政部坚守到最后一天的,只有蒋依依和徐存真两人。
张喆每年都会提前请假回家,她戏称自己是妈宝,一年大小假都要回家陪妈妈。
王薇薇老家在西南某地的山里,票更不好抢,放假的时间全看候补哪天的票,路上还要转三倒四,所以今年也是不出所料早早就撤了。
“叮——”企业微信突然跳出置顶消息。
袁理@了全体成员。
先是代王总感激大家这一年以来为公司作出的贡献,再宣布提前放假,预祝大家新春快乐。
最后发了一排拼手气小红包。
死寂的群瞬间“活”了过来,一下子炸出了许多企业微信上未读未回突然消失的同事们。
一时间,“谢谢王总!王总大气!”的复读机刷屏刷到卡顿。
徐存真手指飞快戳向屏幕,心跳都跟着加速,只抢到一个红包。
还是0.01元。
蒋依依还在开心地算自己抢到了50块多。
唯有徐存真狠狠破防,露出如丧考妣的表情,拉下每个红包的已领清单扒拉和自己一样的可怜虫以求心理安慰。
“喂!”蒋依依看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忍着笑,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行啦行啦,别扒拉了,姐请你喝奶茶!超大杯,加波霸加冰淇淋加布丁!”
徐存真将桌面最后一份文件归整完毕。年前必须收尾的,已处理干净;能拖到年后的,整齐码放一旁。然后起身去茶水间收拾,与此同时,蒋依依正在仓库盘点。
已拆封的牛奶扔掉,快到保质期的零食她归整起来打算带回家吃,咖啡机微波炉水壶能自清洁的自清洁,不能的手洗。
今天保洁阿姨不上班,她扔完垃圾回来顺手把桌面地面都抹了一遍。
末了,她在群里提醒大家把冰箱里各自的东西清理掉,然后转身回了行政部办公室。
蒋依依这会儿已经走了,她环顾四周,给植物浇完水,确认档案柜都锁上,机器已断电,才揣起笔记本电脑关灯锁门。
走廊空旷,脚步声带着回音。她不打算回家,也无处可去。那不如给自己找点工作做做。万一春招还没开始,任务就完成了呢?
外面世界的年味,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像汹涌的潮水向她涌来。
她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下肩膀,打定主意不去参与春节的热闹氛围,只想捂着耳朵往前冲。
地铁上一派喜气洋洋,大多数乘客手上都是大包小包公司发的年货。停靠时有人上来都会先接收一番打量,就看年货。
徐存真靠着门边,目光平静地扫过。
头部互联网公司不用说,自是年货届的顶端。双手提了七八根绳带的也不用说,这是甜蜜的烦恼。金华火腿最佳,车厘子不错,三只小鼠次之,大提面纸最次,那个乘客总不自在地把纸袋往座位底下塞。徐存真别有兴致地一一点评过去。
她们公司年货可以选择邮寄到家,起码避免了会在地铁上抬不起头的局面。这也是她今年给王薇薇提的。比如米面粮油虽实用,但对于多数孤身在外的打工仔来说,下班回家点个外卖顶多了,更不用说群租房内还没有厨房。她于是建议年货分为AB套餐,员工可以自行选择其一,另外还有邮寄到家的选项可以勾选。
方案落地,员工后台自选,物流信息清晰可查。既省了行政统计的麻烦,也悄悄摸清了员工的偏好。这数据比发放问卷真实多了。
唯一的小插曲是技术部几个程序员为了赶在年前上线这个页面,熬了整整两个通宵。
“叮”的一声。
“我放冰箱里的泡芙谁偷了?”又是汪大小姐。偏偏用了偷这个字。
一般同事谁东西没有了,气头之上尚且会委婉地用“拿错”两字形容。不像汪大小姐,直接定罪。
她很快又发了一张购买截图,24块钱两个抹茶泡芙。
徐存真看到她发的泡芙照片,想起来了。
那个被遗忘在冷藏室最里层、积了层薄霜的透明塑料盒。盒子里,两团模糊的绿色物体颜色沉得发暗,边缘的奶油馅料早已塌陷,渗出可疑的深色水痕。上周,甚至更早,它们就在那里了。
那确实是她扔的。
就在刚才彻底清理冰箱时,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个过期盒子连同其他临期食品一起,塞进了黑色垃圾袋。
糟了。刚才扔的时候没想过要拍照留证。
有人打圆场:“可能谁不小心拿错了,用偷不合适吧?”
汪纯简的回复紧随其后:“这冰箱是公共区域,但也不能这么没规矩吧?手脚不干净还有理了?”
群里悄然弥漫的微妙氛围她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真是给徐存真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