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瞬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是袁道生前和她一起住的房间。袁道刚刚下葬,房间里的被褥、物件都还残留着原主人的气息。让袁理现在立刻住进去,去睡他哥哥刚刚离世的那张床……
她也太不是人了吧!道德感瞬间汹涌而来,疯狂地叩击着她的良知。
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她猛地转身,一把拉开了刚关上的房门。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清晰地照亮了门外袁理略带错愕的脸。
徐存真伸出手,一把抓住袁理的手腕,用力将他拽进了屋里。
“你……”袁理被她扯得一个趔趄,跌入黑暗的房内,下意识地开口。
“我……”徐存真也愣住了,看着被自己强行拉回来的男人,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着,呼吸可闻,手腕处的皮肤紧紧相贴,传来温热的触感。
完蛋。冲动是魔鬼。应该先想好说辞再拉他进来的!
徐存真懊恼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先说吧。”她松开手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干。
袁理沉默了一下,似乎在适应屋内的黑暗,也似乎在斟酌词语。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我打地铺就行。那边房间里,你有什么需要收拾过来的东西吗?我帮你拿过来。”
他这话说得体贴无比,不仅主动提出打地铺,还考虑到了她可能会害怕,愿意帮她把东西从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搬出来。对比之下,刚才不由分说把他推出去又拉进来的徐存真,显得格外不近人情且反复无常。
徐存真顿时更加心虚了,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落在袁理身上。
“那怎么行,还是我打地铺吧!这本来就是你的房间,是我……是我占了你地方。”
差点就因为考虑不周而道德瑕疵了!这绝对不行。徐存真几乎是真心实意地谦让起来,一边说一边就摸索着要去卷床上的铺盖,“你睡床,我睡地上,很公平。”
“我这几天都要早起进山,”袁理的声音再次响起,“从这边出去,动静大会吵到你。睡在门边,方便些。”
他似乎隐隐摸准了徐存真的脾气。她吃软不吃硬,无法拒绝这种合情合理、尤其是带着为她考虑意味的提议。而且,她其实非常害怕亏欠别人,宁愿自己多付出一些。
这个房间本就不大,若是打了地铺,睡在床上的人起身下地,难免要从地铺上跨过或者小心绕行,来回几次,动静确实不小。他私心里……也确实不想离得太远。最好就在一个房间里,她若夜间有什么事情,一出声他就能听到,一伸手或许就能触到。
他不想再做那个对她处境无知无觉、甚至曾高高在上误解她的外人。
他说完,便沉默地站在黑暗中,等待着。
他听到徐存真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权衡,又像是默认了。
“那……我去拿被褥。”
徐存真这才想起,她的东西还都在那边。她犹豫片刻,低声道:“还是我去吧。”
“我去。”袁理按住她的肩,“你在这等着。”
堂屋和院子一片寂静,月光清冷地洒在地上。他走向东厢房,那是他哥哥袁道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
推开东厢房的木门,一股沉闷的、混合着灰尘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几分潮湿的霉味。明明才两三天没人常住,白天也有人进来过,但此刻在夜色笼罩下,这房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寂。
袁理在门口顿了顿,转身回到堂屋,从方桌上拿起一支新的蜡烛,就着油灯点燃。
昏黄的光圈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举着蜡烛,走进东厢房。
他当然不怕什么邪祟。只是,面对袁道可能残留于此的任何痕迹,他都无法不感到心虚。
在原剧情那无人知晓的暗线里,他早在双方相看的那一天,就对那个即将成为他嫂嫂的徐存真,埋下了一份不可告人的心思。
村里人都夸他们兄弟俩心齐。父母早逝,家徒四壁,硬是靠着兄弟同心,勉强撑起了门户,甚至还能攒下聘礼,娶回一房媳妇。
袁理心底泛起一丝苦涩。是心齐,只可惜,两颗心都系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而他,某种程度上,成了那个隐晦的沉默的既得利益者。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虚?
他走到衣柜前。早些时候,按照习俗处理袁道遗物时,他已经将袁道和徐存真的衣物分开收拾好了。徐存真的那些衣物,此刻正整整齐齐地叠着,被一床厚实的棉被包裹着,放在衣柜的角落。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包衣物连同被子一起抱出来,动作轻柔。贴身的衣物他自然不敢看,甚至不敢过多触碰,只是快速地、规整地打包好。
然而此刻,抱着这包属于她的、还带着极淡皂角清香的衣物,想着她的人此刻就在不远处的房间里,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自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迅速席卷四肢百骸。
血液似乎都在加速奔流,冲击着他的感官。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脚步都有些飘忽。他抱着被子,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袁理推门进去。徐存真已经重新点起了油灯,正站在床边,看起来有些无措。她把房间中央的地方清理了出来,似乎原本是真的打算打地铺。
“你的东西,我没动,都包在里面了。”袁理将那个柔软的包袱递给她,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
徐存真接过包袱,抬头看了袁理一眼,就着昏暗的灯光,她发现他的脸颊泛着不同寻常的红晕,呼吸似乎也比平时重一些。
“你的脸……”她皱起眉,仔细打量他,“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这几天累坏了,又吹了风,发热了?”
在这个缺医少药,一场风寒都可能要人命的山村,徐存真的神经立刻绷紧了。她无法接受这个家里唯一剩下的支柱再出任何问题。在生存面前,什么男女大防、体面矜持,都得往后放。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脱口而出:“晚上我们一起睡!”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歧义太大,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你也睡床上!一人一个被窝!这总行了吧?地上寒气重,你要是再病倒了,我们俩就真的等着喝西北风吧!钱没赚到,人先没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她试图用最实际最冷酷的理由来掩盖这个提议本身带来的尴尬,试图将脱轨的话语拉回正轨。
但这可能吗?
袁理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奔涌的声音盖过了一切。他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担忧和羞涩。
是正在害羞的徐存真。
他头晕目眩,根本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所有理智的思考都已离他远去。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道。
他什么都不敢去想。
听徐存真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