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份不真实之感。
他抬起手,摸向怀间。那个泥人被他保护得很好,即便在牢里这么多天,都没有摔坏,他的面容柔和下来,手又放轻,微微拢着那处。
言儿。
我走了。
我一定会回来的。
*
征调的士兵终于凑够数了,府尹也抹了一脑袋汗,只行军总管霍狄来接收时脸色有些不好看。府尹与折冲府都督互相交换了眼神,俱都拂了拂衣袖。无他,陛下这次居然让一个庶民出身的将领任行军总管,连晋王都要听他指挥。真是大扫世族颜面。
府尹也想好了,若他敢说这批兵有问题,那就让他自个儿想办法去,反正人他是送到了,爱要不要,等耽误了发兵,陛下怪罪下来,可不关他的事。
不过霍狄也只是面上不虞,到底还是交接完文书,收下兵。
又等了一日,从河南征调的两万五千大军也汇合完毕,六月二十这天一早,五万大军从承天门出发,直奔凉州而去。
一路马不停蹄,不过五日,大军已出扶风郡。越往西走,城镇愈少,景色也愈加荒凉。这五万大军中,除了极少数去过其他州郡,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乡。士兵们先前还有一丝兴奋,但等翻过陇山,一丝微妙的变化悄悄发生了。
大军里面绝大多数是府兵,府兵是什么呢,说白了就是农民。他们屯田垦殖,会两三拳脚,平日里遇到流氓无赖或许可以将之打趴下喊娘,但他们都不算真正的军人。
真正的军人首先要经历战争。而战争是什么?那可是马革裹尸,黄沙埋骨啊。
如今,凉州虽然还在远方,可望着愈加稀薄的人烟和风沙肆虐的大漠,战争的残酷与对死亡的恐惧慢慢弥漫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特别是,按照景朝的制度,这些府兵并不属于某一个将领,只是战时抽调,即所谓“兵不识将,将不专兵”,原也是为了防止将领拥兵自重,但如今却瞒下了隐患。
这里面,最先思变的就是后来补进来的那五千人。
这些人除了罪犯,三教九流都有。他们不向府兵那样手中还有田,便是想退缩也要估量一下损失。原就是些讨不上生活的人,为了一口米粮才被拉过来充数,但如今命都可能不保,就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起先,还是一两个的走失,待进入陇右地区后,便变成一小伙一小伙的人逃亡。
作为主帅的霍狄自然很恼火。他是行伍出身,原是左骁卫中郎将,虽然职权重,但在一票的将军将领面前也只是个小人物,这次出征本也轮不到他统帅,但不知怎么回事,陛下舍弃一干世族将领,指明让他做这个征西统帅。
霍狄知道,很多人都不服。
他在接收士兵时,自然看到了府尹敷衍轻蔑的态度,也明白他给的这些士兵大有水分。原想着快到凉州时好好整顿整顿,没成想这些人比他想象的还不成气候,还没到凉州就吓破了胆。
本来依照军纪,战时逃兵,要杖刑一百。这也是一贯的规矩,偏陛下又派了晋王来监军,名其名曰稳定军心鼓舞士气。但他瞧着这晋王心太急手太长,一来就想拉拢人心,告诉他战前不宜自损兵力,只让处罚几个带头的人。
霍狄还能怎么办。人家是皇子,皇子发话了,总不能直接去反驳,便只好同意。结果就是惩罚力度太弱,之后接二连三有士兵想着逃跑。
霍狄颇为苦恼。若照这个趋势下去,还没抵达凉州,恐怕士兵就跑完了,这仗还怎么打?只手下几个幕僚也想不出好办法,霍狄看着下面几人连连叹气的,心中又是一阵烦躁。
因这些人同他一样也出身庶民,本就无甚根基,好不容易能有和皇子随军作战的机会,自然不敢轻易得罪。何况这位还是陛下最喜爱的晋王,如今满朝都在传陛下有意废黜太子,若是此次大破北戎,搞不好晋王真的有可能……
霍狄拍拍大腿,正想让人把行军司马叫来,想多几个人商量看看能不能有新思路,未料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几道叫喊声。
几人豁然抬头,心中都是一惊。
这声音,难道是北戎突袭!
霍狄反身拿起大刀,就要走出营帐,没料到帐子突然被人掀开,有小兵进来报道:“禀将军,第六营有二十来人计划逃跑,皆已控制,逃兵头子当场击毙,余下众人都被砍去左手。”
营帐里呼吸一滞。
霍狄最先反应过来,惊疑不定:“是李显干的?”
第六营正是后来补进来的那些杂兵组成的营,而李显是第六营统领,曾参与过几次边疆战事,为人勇猛异常。正是因为他悍勇,霍狄才让他统领第六营。
只小兵却摇头:“并非李将军,听说只是一个小兵。”
霍狄身形一顿。
小兵?
李显的营中竟还有这样凶悍的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