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中,晋王对这一战也很不满意。
他亲自来督军,自然不是想看到什么平手的结果,他想要的是狠狠将北戎军打趴下,最好打得他们如丧家犬般滚回老巢,再也不敢进犯景朝。这样此次西征他才有功绩,才可以为以后彻底制衡太子做准备。
只如今这般,实不是他想看到的。
宋觉正交代部下清算战场,处理伤员,一回头,便见晋王脸色阴沉,略一琢磨,便知晓他为何如此。
这样一位在锦绣富贵中长大的亲王,即便聪慧锐敏,但对战场,对敌军,总有一种不切实际的优越感,总以为只要兵力强过对方,就可以碾压对手。
说实话,其实他在刚来凉州时也是这样想的,只和北戎交过几次手,吃了几次亏后才明白,北戎兵之勇猛实不是自夸之语。
因北戎骑兵并不像景朝府兵,战事为兵,闲时为农,他们一生都在马背上度过,几乎每时每刻都可以算成操练,又因北地恶劣的天气,养成了他们机警的性格与极佳的耐力,这样一支队伍,自然会比同人数的府兵要强悍许多。
只宋觉知道,这些内里悬殊,非三言两语就能让人信服,如晋王这般的贵胄,除非亲上战场,不然绝不会明白。他只能道:“眼下天气转凉,北戎久攻不下,自会放弃。如今只要守好凉州城,就算胜利了。”
晋王略哼一声,不置可否。
如此又过了五日。这五日,双方打了三次仗。只和宋觉预估的一样,北戎兵虽实力强悍,但凉州城毕竟有十万大兵,数量摆在这,北戎想要攻下凉州也绝非易事。只要守好凉州城,北戎终归有退兵的那一天。
但没想到,这一天竟比宋觉预想的来的要快。
八月刚至,天气陡转直下,没过两天,就下起雪。这种糟糕的天气要打仗,也实在是折磨人。
凉州城内,因征西军送来的大批物资,士兵们都换上了棉袍,每个帐中都配发火炭,倒是没遭多少罪。而北戎那边情况却截然不同。
颉可利大兵出动,本打算速战速决,自然不会多带物资,且北戎军打仗本就是靠掠夺别人的物资,自己压根就没考虑物资问题。这样一来,北戎军营中缺衣少粮,人心浮动。
打仗就是这样,不光是表面的兵马交锋,还有暗潮涌动的心理战。而这一次,北戎失利了。
八月二十三,盘旋凉州月余的北戎军终于撤兵,颉可利气势汹汹而来,非但没有重创凉州,自己还赔了一万兵力,离开时,几可以叫灰头土脸。
凉州军终于松了口气,虽然也死伤上万,但能让北戎灰溜溜离开,也算取得实质性胜利了。
宋觉奏捷疏都写好了,就要派人送去望都,人还没上马,就见属官急匆匆走来。
“都督,不好了!晋王出城追击北戎军去了!”
宋觉心中一惊,一下子变了脸色。
他赶忙召回报信的人,又问属官:“怎么回事,霍狄呢,他哪来的兵?”
因晋王虽名义上是监军,但他并不领兵,西征军六大营指挥权在霍狄手上。没有霍狄同意,便是晋王,也无权调兵。
所以一直以来,宋觉虽察觉到晋王心思,但也并不担心他那边会出什么事,毕竟晋王手上无军权。
属官也很紧张,说到底他们仗长得再好,也不及晋王的人身安全重要。谁都知道,晋王是陛下最心爱的儿子,若是他在凉州出事了,估计所有凉州官员都得遭殃。
他咽了咽口沫:“听说晋王带走的是第二营,这个营的将领和庄氏一族有旧,想来……”
宋觉沉凝片刻,对属官道:“召集兵马,速追!一定要把晋王安全送回来!”
在宋觉派兵出城的同时,霍狄也得知消息,与宋觉一样,他也为晋王这次冒然行动而头疼不已。
只这会说什么都晚了,他召了薛雨生来,道:“晋王追击北戎兵去了,但我担心他不敌,我将第一营与第六营交给你,你现在就出城。只你需知晓——”霍狄凝眸,“晋王这次随军是想要军功的,所以你……”
余下的话不用明说,薛雨生肃然叉手,一双眸子冷厉沉静:“属下明白!”
经过几次战役,霍狄已经全然信任倚重他。薛雨生不但作战勇猛,更难得的是对人心有着异乎寻常的洞察力。他相信,派他去不光可以安然将晋王带回,还会完成得皆大欢喜。
而且他也想好了,薛雨生之所以这么拼命,一来是想靠军功给自己挣出一条路,二来或许也有宋氏的原因。只宋氏高门贵胄,即便他有再高的功绩,一个人也无法抗衡,但救主之功就不同了。
何况陛下早已不满太子,以晋王之才干,也未必不能坐上那个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这一路晋王想要干涉征西军内务,霍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同宋氏这等有底蕴的世族不同,庶民出身的人若想爬上去,最快最便捷的途径就是选对主子。
这一次,霍狄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望向城门口,薛雨生的队伍已经消失在远方漫漫黄沙之中。
但愿,上天能够助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