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事情忽有转机,太子是被喜悦冲昏了头,此刻冷静下来,也深知幕僚说得有理。
他们是逼宫,干得都是掉脑袋的事。太子自然不希望自己掉脑袋,他要登上帝位,成为最终胜者,彻底将三弟踩在脚下,看着他如丧家犬一般祈求自己宽恕。
太子这边谋划着大事,晋王自然也不闲着。
自他领了十二卫指挥一职后,愈发感觉到不一样了,以往那些中立的老臣如今都有意无意地与他亲近了许多,与此同时,每日巡查宫城,看着太子老哥气呼呼从他身边经过,晋王心里更是愉悦极了,只他身边亲信却提醒:“太子心里不痛快,指不定憋着什么后招,要小心提防。”
晋王不以为意,他每日勤勤恳恳,不曾有丝毫懈怠,便是太子想找茬也决计找不出来。
但亲信还是担心,且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这日他再次提醒晋王,只晋王却挥手:“太子那人胆色不够,只会搞些小动作,翻不起大浪。”
话虽没错,亲信却还是蹙紧眉。他身为谋士,能做的也只是为殿下出谋划策,并不能左右殿下的决定。这般想着,又忽然想起一人。
虽则他的出身不太清白,但其人有勇有谋,果决刚毅,最重要的一点,晋王似乎对他的话颇为信重。如果他在这里,应该也会帮着劝诫晋王。
亲信跟在晋王身边多年,是真心为晋王考虑,也希望晋王身边能多一些真正的能人将才,他算了算日子,估摸着薛雨生伤势应该大好,便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吩咐人快马送去兰州。
与亲信所料一致,兰州郡守府里,薛雨生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本来他打算前几日就辞别,只郡守因事外出公干,才一直等在府里。
兰州郡守这些日子对他颇为照顾,薛雨生受人之恩,想见面亲自感谢。
好在又等了几日,郡守终于回来了。得知薛雨生要启程回望都,忙命管事备好践行宴。
郡守原也是戍边将领,打了几十年仗,临老时才被任命为兰州郡守。他深知战场的不易和辛苦,所以对如今这些小兵们都很照顾。
特别是,经过这一段时日接触,他发觉面前这个年轻人睿智非常,有着不同于同龄人的成熟冷静,更让他十分赞赏。
知道他此行将要去往望都,决定用自己几十年的官场阅历给他善意提个醒:“你也知道,就我家老二,他的才智谋略要远超过他大哥,但他非嫡非长,我这家以后总归是要传给老大的,现在啊,我就担心老二不服,等以后我不在了,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小兄弟,你说,我该如何办才好?”
郡守家的确有两位郎君,只大郎君二郎君薛雨生都接触过,两人兄友弟恭,十分和睦,薛雨生又看了郡守一眼,郡守双目灼灼,显然十分期待他的回答。
薛雨生便明白了,他微微凝眸,只道:“大人若想家宅和睦,就不要给二郎君任何希望,否则任何一个有雄心有才干的人,都不会想屈于人下。”
郡守沉默,因薛雨生的话的确是大实话,也因他清楚,薛雨生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他这么说,难道也想助力晋王?
郡守活到这把年龄,谁当皇帝其实对他影响都不大了,他也不欲掺和到里面去,只看到薛雨生,就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他不愿这个年轻人成为贵人权力之争的牺牲品,于是再次道:“雄心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不一定是本人,可能是依附于他的人,为了出头,牺牲掉这些人,值得吗?”
薛雨生勾起唇,只他瞳仁极黑,眼睛里并没有笑意,他说:“人生在世,便是没有雄心,只求安稳度日,便真的能安稳吗?北戎寇边,这一路死了多少百姓,又有多少普通士兵死在对戎战事里?大人戎马半生,应当清楚,这世间,本没有真正的安稳,所有人在时局里只是草芥,既然这样,不若奋力一搏,为自己拼出一条生路。”
薛雨生的眼眸幽黑,说这话时,还微微俯身,给人以极大地压迫。甚至连郡守都下意识后避了半寸。
只怔愣片刻,他望进薛雨生眼中,看到了里面的不甘与野心,忽而以拳击掌,大笑出声:“好!好!真是后生可畏!”
郡守不清楚他的经历,也不明白他年轻轻轻缘何会有这么深刻的感悟,只两人相交一场,最后分别时分,还是忍不住叮嘱:“你是一个聪明的人,该知任何时候都应给自己留下后路。”
薛雨生收了笑意。两人萍水相逢,郡守能坦言至此,是真的关心自己这个晚辈。于是站起身,带着对前辈的尊崇与感激,叉手抱拳,认真行了一礼。
郡守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即唏嘘又感叹。
这孩子不光聪慧,还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若他是自己儿子就好了,也不知谁家祖上积德,能生出这般出色的孩子。
但愿,他此去望都能一展所志,平平安安。
薛雨生原打算第二天再动身,只他收好行囊,却忽然收到望都传信。
看完信上的内容,他眸光一紧,辞别了郡守,当即骑马往望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