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人,竟比他怀里的琴更显清矜隽贵。
他穿一身月白中式长衫,料子是极挺括的杭绸,垂坠感顺着肩线漫下来,熨帖得不见半分褶皱。
领口袖口滚着细窄银线,衣襟藏着暗绣的云纹,抬手调试琴弦时,那些纹路便在光里轻轻漾开,比琴尾的血玉更添几分内敛的辉光。
暖调的光在他周身流淌,发梢落着细碎的光斑,琴身的木质纹理被照得愈发清晰,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酸枝木香气。
被推门声惊动,姜不倾抬眼望过来,见到林不倾,唇角弯起一抹清润的笑。指尖下的琴弦轻轻一颤,一个清亮的音跳出来,像在满室寂静里敲碎了一个边角缝。
林不倾当即被他的笑晃了神,愣在门口。脑海中没来由浮起一句诗:月下惊鸿影,疑是画中仙。
此刻虽然不是月夜,可眼前人在光里的模样,大抵就是这样的意境了。
连带着场地里莫名紧张的氛围都被淡化了,倒觉得这一屋子的光和琴音,比任何赛前准备都让人安心。
林不倾没说话,只静静站在那里。他眸光里藏着的深意,像浸在温水里的糖,慢慢漾开,让姜不似指尖微微一顿。
方才调试琴弦时的笃定忽然淡了些,耳廓悄悄泛起热意,连带着那声未散的琴音,都染上了几分说不清的绵软。
姜不似也抬眼打量着林不倾:他穿一身熨帖的新中式黑色西装,没有打领结,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黑衬衫的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利落的锁骨线条。
手里拎着把曼陀铃,琴身的光泽映着他的轮廓,倒和他身上那股不羁的风情浑然一体。
整个人透着股落拓的恣意,任何装饰品于他而言,都是画蛇添足。
平日里总有些凌乱的额发被打理得清爽,却偏有一缕不听话地垂在眉骨,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性。
许是刚从外面进来的缘故,眉宇间还带着点未散的风意,可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却亮得像盛了星光,灼的人心口一窒。
姜不似望着他,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别站着了,过来坐?”
林不倾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曼陀铃的琴身擦过衣料,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姜不似身旁的空位坐下,椅面轻微下陷的瞬间,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把凤凰琴上,笑意里添了点促狭:“我还挺好奇你会用什么曲风来讲述心事。”
姜不似随意拨弄琴弦,泄出一阵清清浅浅的音,听的人无端有种半点不由人的感伤,“我把这首曲子命名为〈伤别离〉。”
林不倾心下一动,“为什么是伤别离?”
“或许是曾经有段短暂的相处和仓促的别离,让我至今想起仍会黯然”,姜不似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凤凰琴的弦,声音轻得像落在琴上的雪,“所以再也不想经历分离了,任何一种形式的。”
林不倾听的都有些黯然了,这算什么?不过就两年,他就经历过刻骨铭心的别离了?
姜不似见他不说话,偏过头看他一眼,“你呢?歌名是什么?”
林不倾的语气有些沉,“歌名叫〈求不得〉,因为我,求而不得。”
沉默有时候是会传染的,比如现在,姜不似觉得心里堵了点什么,求而不得么?他求什么?为什么不得?
无数细碎的疑问在舌尖打转,却被这片沉默压得发不出声。
但是这凝滞并没持续太久,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最早表演完的邱正和温质兴冲冲地闯进来,邱正嗓门亮得像敲锣:“姜哥,还有五分钟就到你了!赶紧准备着,我跟大侄子在前排给你扎场子,保管喝彩声最大!”
姜不似回过神,单手握着琴身站起来,路过林不倾的时候,问了句:“你在这里等吗?”
林不倾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像要伸手扶一把,却又在半空中顿住,只低声道:“我在后台听。”
“好,等我结束,在台下听你的歌”,姜不似说完,走出休息室。
林不倾在后台隔着幕布听姜不似的琴音,厚重的丝绒幕布挡着视线,却拦不住那缕琴音钻进来。
起初是极轻的,像初春融雪顺着屋檐往下滴,一滴,又一滴,敲在人心尖上。
渐渐地,旋律缠上来,酸枝木的温润混着老梧桐的清透,在空气里漫开,连幕布缝隙漏进来的光,都像是被琴音染了色,变得绵密又柔软。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曼陀铃的琴盒,节奏竟和那琴音暗合。
琴声忽而转急,像有什么心事要挣着说出来,弦音里带着点颤,却又被稳稳兜住,兜成一团温吞的雾;
忽而又缓下来,轻得像叹息,每个音符都沾着光,落下来时悄无声息,却在心底积起薄薄一层潮。
直到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气里,幕布外传来零星的、克制的又慢慢激烈的掌声,一阵喝彩和口哨声中,林不倾才发觉自己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像是被琴音浸得发沉,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软得厉害。
伤别离,像被细雪覆盖住了酸涩,不敢挥去,怕一拂就化作漫漶的河,连带着那些不能言说、不可名状的情愫,都要跟着泛滥。
等到了林不倾上台的时候,他还有些沉浸在姜不似的琴音里出不来,这种情感很微妙,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絮,不用刻意拉扯,就已丝丝缕缕缠满了心。
他抱着曼陀铃走到聚光灯下,指尖触到琴弦的刹那,刚才那浸着光的琴音,已经替他铺好了路,让他迅速的进入状态……
调音时拨出的第一个音,比预想中更沉些,带着点未散的余韵。
他抬眼望向前排,轻易就捕捉到姜不似的身影,对方正微微侧着头,眼里的光比台上的灯更柔。
林不倾忽然笑了笑,修长的手指在弦上一滑,《求不得》的旋律便漫了开来。
没有刻意的激昂,也没有直白的悲戚,曼陀铃的音色本就清透,被他弹出些缠绵的钝感,像有人在耳边低诉。
那些求而不得的怅惘,混着方才听琴时的怔忡,顺着琴弦淌出来,竟比曾经在无人时演练的任何一次都更贴合心意。
他闭了闭眼,眼前晃过姜不似握琴的手,晃过那抹长衫在光里的轮廓,最后落在那句没说出口的不想别离上。
指尖猛地一顿,弦音陡然拔高,又骤然收住,像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满场寂静里,他轻轻开口——
「路灯下的备忘录,
写满了我对你的情愫。
求不得的人,
思念都堆在藏满心事的角落。
收集名字为你的碎片,
试图拼凑出完整的浪漫,
缺的那块叫做执念。
你眼里不属于我的风景,
是我忍不住看向你的落脚点。
像困在琥珀里的蝶蛾,
拼命挣扎也触碰不到你,
不愿眼睁睁看着时光把执念酿成标本,
封存所有求而不得的痴,
和也就到这里的觉悟。
你是我跨越山海都触不到的光,
是我拼尽全力也写不尽兴的诗,
你是我抓不住的风,
握不住的沙,
是我用尽所有力气,
也想困住的牵挂。
我的心事像一场无声的雨,
淋透了自己,
也不知是否在你心里泛起涟漪。
那么多你不知道的事,
算了吧,
这是我的事,
你没必要知道的事。
像候鸟追逐着永不抵达的春天,
我追逐着遥不可及的你,
明知无果,
执迷不悟,
不存在迷途知返。
美好与你适配,
你是美好本身。
求不得,
把心动折成纸飞机,
逆风飞向你,
它落在哪里我不在意,
只求风把我吹向你」……
姜不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落在膝头的手轻轻收紧,开始在心底反复推敲,逐字分析每一句歌词背后蕴藏的深意。
曼陀铃清透又带点沙哑的音色裹着林不倾的声音漫下来,每句歌词都像是藤蔓一样,软乎乎地缠到姜不似心上。
他望着台上那个被光拢住的身影,对方垂着眼,唱到‘求不得的人,思念都堆在藏满心事的角落’时,尾音轻轻发颤,像有什么重东西落进了他空荡的心房,闷得人心里发滞。
‘收集名字为你的碎片,试图拼凑出完整的浪漫’,姜不似忽然想起林不倾方才那句求而不得,原来这歌里藏着这样深的怅惘。
他在为谁唱?是那个让他辗转难眠、连备忘录都写满名字的人吗?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是我跨越山海都触不到的光’……林不倾抬眼时,目光似乎扫过全场,也似乎什么都没看,可姜不似却莫名觉得那声音里的执拗,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心口一下。
他望着台上人紧抿的唇,望着那缕垂在眉骨的碎发被灯光染成浅金,忽然不懂了:这样张扬又坦荡的人,也会有抓不住的东西吗?
直到最后一句‘只求风把我吹向你’消散在空气里,掌声雷动中,林不倾站在台上,目光落向某个方向,亮得有些晃眼。
姜不似望着他,忽然觉得方才被琴音压下去的闷堵感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甚。
这歌太沉了,沉得像浸了月光的水,听着听着,连自己的心都跟着泛起莫名的酸。
姜不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划着虚圈,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句‘缺的那块叫做执念’,林不倾唱得太真,每个字都像从心里剜出来的,带着点潮湿的温度,落在空气里,连周遭的喧嚣都仿佛退远了些。
后排有人低低议论“这歌词写得好扎心”,姜不似深以为然,他盯着台上那把曼陀铃——林不倾握着它时,指节泛着用力的白,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的话都摁进琴弦里。
聚光灯忽然暗了暗,林不倾弯腰谢幕,明明在光影里,却像风一样让人摸不清头绪。
姜不似猛地回神,喉间有些发紧。他抬手松了松领口的银线,那点冰凉的触感没能压下心头的异样,反倒让那句‘你是我抓不住的风’又漫了上来,缠得人有些发闷。
邱正属实是被震撼到了,呆愣愣的感叹:“林老师的歌,写到我心坎里了,听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后排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正拿手帕按着眼角,声音带着点哭腔:“明明也没用什么惊天动地的唱功技巧,可那句‘思念都堆在藏满心事的角落’,一下子就让我想起曾经偷偷喜欢的人了……”
她旁边的男生没说话,只把手里的荧光棒捏得死紧,指节泛白——方才林不倾唱到“执迷不悟,不存在迷途知返”时,他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起了某段没说出口的执念。
评委席那边也没了往日的从容,有位戴眼镜的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低声跟身边人说:“这孩子把‘求不得’唱活了,不是声嘶力竭的苦,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怅然,难得。”
连走廊里候场的几个新人都忘了紧张,扒着门缝往里望,其中一个攥着吉他背带的姑娘小声说:“原来喜欢一个人到求不得,是这种感觉啊……像揣着一包过了期的药,治不了病,还舍不得扔,也许关键的时候能救命。”
满场的掌声像反应过来一样,比刚才更响,不比先前的热烈,倒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共鸣。
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没抵达的奔赴,都被林不倾的歌声轻轻揭开一角,晾在聚光灯下,让每个人都在他的歌词和旋律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