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暄荣没有细究,只是转身之时忽然道,“明日上朝,父亲会向皇上提出优先军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暄和不知道浮光藏在了哪里,她略一思索,拉下了厚重的床帷,决定在床榻内换衣,“意味着什么?”
“昭国求和无望,你若不想死,趁早逃了去。”
林暄和有些讶异,“你之前还说……我不会死的?”
林暄荣想起剧情中那死在半路的和亲公主,却不再多言了,“信不信随你。”
林暄和顿了顿,说道,“多谢小姐。”
“不要谢我,”林暄荣道,“你猜建议父亲这样做的人是谁?”
林暄和:“……”
她既然这么说,那只能是她了。
果然,林暄荣道,“是我,所以不要感动,也不要谢我。”
林暄和换好衣物出来,林暄荣话也说完了,她却不再提要她一起去守灵的话,打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林暄和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伫立良久。
林暄荣尚且知道求军需的后果,舍的是清河郡上万人,舍的是两国之和,舍的是她的命。
侯爷不知道吗?
清河郡大旱之后又逢大涝,民生凋敝,饿浮遍野。清河郡是深戟关粮饷与兵源的直接供给地,深戟关正与烈煌对峙。
皇帝威严高坐龙椅,面前的御案之上,是两份摊开的奏章,一份是沾着泪痕与污渍的麻纸,另一份是盖着血红火漆的军报。
两封急报,清河郡请求粮草赈灾,深戟关急需粮草与兵补。
国库空虚,才经历过一场大战,无法同时满足赈灾和军需。
朝臣们争吵数日,引经据典,互相攻讦,仍然没有结果,今日告假在家的武德侯都被重新请上了朝堂。
朝臣分列两班,身着厚重的朝服,却无一人敢稍作动弹。
旒冕轻轻一动,皇帝先开口问道,“武德侯这两日告假在家,朕还没听你的想法。”
武德侯出列,双手高举笏板,说道,“陛下!烈煌陈兵十万于深戟关外,铁骑磨刀霍霍!兵需迫在眉睫!深戟关若因粮草不济……”
他话还未说完,只见班列中猛地抢出一人,绯袍如火,是户部侍郎贺石,“迫在眉睫?哪个不是迫在眉睫?清河郡等得起吗?灾民等得起吗?灾民易子而食,析骸而爨,此非危言耸听!”
武德侯看他一眼,对着皇帝接着说道:“深戟关若因粮草不济,兵源短缺而破,烈煌长驱直入,铁蹄所至,寸草不生!”
户部侍郎贺石接道:“清河郡若不赈济,流民形成,星火燎原,届时内乱一出,烽烟四起!我朝根基动摇啊!深戟关固然重要,可民心若失,国将不国!”
他说完,身后立即站出几位官员附和,“请陛下速拨粮草,安抚灾民,此乃存仁政、固国本之举!”
言罢,几人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
武德侯事先已经由二皇子之口知晓此危机,探得林暄荣心声,此次需得死守边关,待和亲队伍抵达后,或有方法,届时内忧外患皆可迎刃而解。
因此,和亲队伍尚未抵达之时,需得先紧军需。
武德侯道:“贺侍郎只知民心,可知刀兵?清河郡之民是陛下的子民,难道关内千里沃野,亿万黎民就不是了吗?届时,国都没了,又何谈仁政国本!”
贺石冷哼一声,“强行从三川郡征粮征兵,无异于抱薪救火!那不是征兵,是逼民为寇!不是征粮,是夺民口中最后的活命之食!敢问林大人,你是要亲手为我朝制造出十万敌军吗?”
“你说谁造敌军?”一道洪亮的嗓音自班列中炸响,勇毅伯爵姚雄须发戟张,一步踏出,靴底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工部历年工程,耗费几何?成效又如何?清河郡修建的河堤,一场大雨便冲垮百里!谁知你户部为工部每年拨出的三百万两,都填了哪里的无底洞!劳了民!伤了财!怎么到了边关却又如此吝啬!兵也补不得,粮也给不得!”
“血口喷人!”工部尚书赵崇德站出班列,“勇毅伯岂可污我工部清白!河堤垮塌乃天灾异常,非人力可抗!倒是你眼睁睁看清河郡受灾,视百姓如草芥!”
“老子视百姓如草芥?老子为边关浴血的时候,你在修你那烂了百里的豆腐渣桥!国之蠹虫!”
“放肆!”
“荒谬!”
顷刻间,两方官员纷纷卷入战团,再不顾平日仪态,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
袍袖挥舞,带起阵阵疾风,笏板相互指向,唾沫星子飞溅,压抑已久的愤怒、猜忌、部门之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御座之上,珠旒纹丝不动。那沉默比之前的死寂,更加令人胆寒。
就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个清癯的身影从文官队列中颤巍巍迈出,是户部尚书高慎,高忘津之祖父。
他须发皆白,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尖锐:“成何体统!”
他用笏板连连虚点姚、赵二人,“御前失仪,咆哮殿堂,与市井之徒何异!”
他这一开口,如同在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礼部尚书周渊立刻出声附和,“高尚书所言极是!殿堂之上,如此喧哗,体统尽失!当罚俸以儆效尤!”
“罚俸?”姚雄一个跺脚,“北蛮扣边,将士们等着粮饷御敌,你们却在这里争什么体统?说什么仁政?工部要修河,户部要赈灾,礼部要讲规矩!我且问你们!边关若破,敌军铁蹄踏来,你们的河、你们的仁政、你们的规矩,顶个屁用!”
他声如洪钟,震得梁上似有微尘落下。
姚雄的话立刻点燃了勋贵武臣们的情绪。
纷纷嚷道,“勇毅伯说的是!俺们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就知道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户部克扣军饱,莫非是通了北蛮不成?!”
武德侯适时开口,“军需,必须优先保障!延误者,与通敌叛国同罪!”
此等诛心言论一出,户部工部两部脸色瞬间煞白。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工部尚书赵崇德冷哼一声,他虽与高慎有隙,此刻却不得不站在同一战线。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武夫误国!血口喷人!”
“武夫误国?”姚雄上前一步,“没有我等武夫浴血,尔等早在北蛮马刀下吟风弄月了!”
“粗鄙!”
“蛮横!”
局面彻底失控。
文官内部,文官与武官之间,互相指责,攻讦不休。
武官坚持优先军需,“自古社稷为重!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清河郡民虽苦,亦应为国分忧!可派干员前往,严加督管,晓以大义,未必不能征得粮饷壮丁。若遇抗命,则以国法处置!岂能因小仁而忘大义?”
“好一个晓以大义!”文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武官,“用大义就能让饥民吐出草根树皮?用国法就能让白骨站起来充作兵丁?你这是要把陛下置于不仁不义之地!史笔如铁,后人将如何评说陛下与我等今日之抉择?!”
“史笔?”武德侯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悲凉,“若国都没了,你我皆是亡国之臣,还有何面目谈史笔?!是背上残虐的骂名,还是眼睁睁看着神州陆沉,宗庙倾覆?!”
“那也不能饮鸩止渴!”
“这是断尾求生!”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峥,陈子显之父出列,他并没有加入争论,而是面向御座,痛心疾首地一揖到地,“臣,弹劾武德侯林肃,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武德侯猛地扭头,怒目而视。
陈峥不理,声音沉痛而清晰:“林肃只言断尾求生,却不知这尾乃是民心,是国脉所系!强行在清河郡行事,非但不能得粮得丁,反而会立刻点燃民变烽火!届时内有暴民作乱,外有烈煌破关,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神州陆沉!林肃之策,名为救国,实为速亡之道!此为一罪!”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其二,他动辄以通敌叛国之名攻讦同僚,堵塞言路,使忠贞之士不敢言恤民之言,此乃构陷忠良,乱我朝纲!请陛下明察,万不可采纳此亡国之论!”
“老匹夫!”武德侯勃然大怒,气血上涌,脸涨得通红,“我林肃一生为国戍边,满身伤疤皆是为国所留!你竟敢说我通敌?!好!”
他猛地转向皇帝,跪地悲愤道,“陛下!陈御史既然如此怜惜清河郡民,何不请他亲赴清河,以三寸不烂之舌,说退那即将叩关的烈煌铁骑?看他那民心可能挡得战马冲撞?可能挡得狼牙利矢?”
“够了。”一个并不响亮,带了些尖细的声音响起。
众人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争吵声戛然而止。
只见一直侍立在御座旁的魏公公微微抬了抬眼皮。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摆,声音平和,却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诸位大人,是想让陛下亲自来给你们断一断这官司么?”
一瞬间,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所有官员,无论刚才吵得如何面红耳赤,此刻都齐刷刷地低下头,躬身屏息。
“车轱辘话你们争了三天,朕要听的是解决办法。”
皇帝眉眼疲惫,看了二皇子一眼。
齐怀璋会意,回身,面对百官道,“陈大人弹劾,空有义愤,于事无补。武德侯激愤,亦难解当下危局。当务之急,是寻一条切实可行之路。”
他转向户部尚书高慎:“高大人,国库究竟还能挤出多少银粮?可否列出明细,哪怕能暂解一方燃眉之急也好。”
高尚书看了一眼户部侍郎贺石,贺石当即会意,躬身开口,“殿下,不是户部不列,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各地税赋未至,去年战事耗费巨大,库银仅余维持朝廷运转。若要赈灾或军需,除非……”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除非动用陛下内帑,或……向各地藩王、世家劝捐。”
“不可!”魏公公第一次在议题核心上开口,声音尖细却带着决绝,“内帑乃皇家根本,岂能动用?至于向藩王世家劝捐……”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几位世家的官员,在高慎身上顿了顿,“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们必会趁机索要权柄,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从别处调粮?周边郡县同样拮据,远水难救近火。
众人一筹莫展,侯爷只恨这群愚人分不清利害关系。
几息之间,百官再次吵作一团。
二皇子身侧的太子突然向前一步,他一张脸雌雄莫辨,明黄蟒袍下的身躯却不显瘦弱。
“儿臣有一言。”
他往常除了暴力镇压、排除异己,从未提出过什么切实有效的法子,是以众人并未对他抱什么期待。
齐怀瑾不知众人所想,一双桃花眼带了自信,身上威仪更显。“既然无法两全,既然常规之法皆已无效……为何,不行非常之法?”
皇帝旒冕下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什么非常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