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说来,”晚书若有所思,“那清平县主岂不是要等我过了门,才嫁进冯家?”
“这还用问。”曹玉书身子一歪,懒洋洋地斜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叹道:“冯冲是冯准的兄弟,自然得哥哥娶了妻,才好轮到他。”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玉书微微叹气。
曹晚书抬眼瞧她,便问:“四姐姐何故叹气?”
曹玉书望着房梁,幽幽道:“我在想,若能一辈子不长大,该多好。小时候痴傻,只盼着快些长大,寻个如意郎君,举案齐眉,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如今才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那姻缘二字,更是镜花水月,难求圆满。
小时候爹娘宠着,姐妹们一处,为个胭脂水粉、头面首饰,也要争个面红耳赤,如今想来,真真是可笑至极。你说,等咱俩都成了白头发的老婆子,再想起今日这些烦恼争斗,会不会也觉得蠢笨幼稚?”
曹晚书淡淡应了一句:“或许吧。” 声音飘忽,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姐妹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这时柳静钗进了门来。
这柳姨娘本就是个炮仗性子,心里藏不住半点事,方才闻得冯准那档子烂污勾当,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又想到这桩婚事还是宋夫人保的媒,那冯准更是宋夫人的亲侄儿。想着若非她从中撮合,自己的心肝肉儿何至于跳进这火坑。
此刻见曹玉书也在女儿屋里,那脸色便愈发难看,说话也夹枪带棒,没个好声气:“哟,四姑娘也在呢。你们姐儿俩的体己话想是说够了?且容我们娘俩说说掏心窝子的话,姑娘若无事,便请回吧。” 话里话外,逐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曹玉书被她这没头没脑的冷言一呛,脸上也挂不住,讪讪地起身,草草告辞而去。
“这是做甚么?”曹晚书蹙眉道。
“做甚么?”柳姨娘一屁股坐下,拍着桌子,眼泪就下来了,“我五脏六腑都要气炸了!原想着你攀了高枝儿,是去冯家享清福的。谁承想……谁承想那个冯准,是个没廉耻的浪荡子。可恨圣旨压下来,我们孤儿寡母的,拿甚么去抗?” 柳姨娘越说越痛,哭声凄厉。
曹晚书忙取了帕子替她拭泪,强笑道:“快别哭了,哭坏了眼睛不值当,这都是命里该着的劫数。再说了,你女儿我这般伶俐,七窍玲珑心,岂是那等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等我出了门子,须得紧盯着弟弟的功课才是正经。他日若能蟾宫折桂,博个功名,才是咱们娘俩真正的倚靠。”
柳姨娘抽噎着,满腹辛酸:“我这辈子就是个没本事的,给人做小伏低,若你是夫人生的,何至于受今日这等腌臜气。”
“哎呀好了,说这些做甚,又不是前朝时候了。现在只看重才德,谁还在乎嫡庶。”曹晚书宽慰说。
这时,忽然听到外间有敲门的声音。
柳姨娘唬了一跳,慌忙用帕子胡乱抹了脸,强自镇定。
“谁在外头?”曹晚书扬声问了一句。
外头半晌无人应答。
曹晚书心头一跳,暗觉蹊跷。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外头该有守夜的丫头婆子,怎会悄无声息?莫不是自己听岔了。
正疑神疑鬼间,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不急不缓。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柳姨娘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将一只眼睛凑近门缝,屏息向外窥探,廊下黑黢黢一片,影影绰绰,不见半个人影。
“莫不是野猫撞了门?”她嘴里咕哝着,心下稍安,伸手便去拨门闩。
门开了。
月光惨淡,照见廊下两个本该守夜的丫头,此刻如两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柳姨娘登时火冒三丈,几步抢过去,蹲下身一手一个拧住那两个丫头的耳朵,骂道:“作死的小蹄子!叫你们守夜,是叫你们挺尸来的?!看我不揭了你们的皮。”
骂了两句,忽觉不对,这俩丫头耳朵被拧得通红,怎么还昏睡不醒?
她心头一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正自惊疑不定,眼前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立在面前,将她全然笼罩在阴影之下。
她悚然抬头,先入眼的是一双沾满泥泞,风尘仆仆的靴子,视线向上,一袭青布衣裳下摆污渍斑斑,腰上系着孝布。
是安亭蕴。
曹晚书看着他这般狼狈模样,一时瞳孔骤缩,愣了神,定定地站在那儿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