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坠深。
白日的余温,被一场场刮过地表的风扫荡,销声匿迹。
“嘶——”
缀在高墙之上的瓦砾,撕开颜面,断了缺口。
“哎……”
白瓷玉盘。
边圈纹了一环花样,又贴有螺纹贝母缀点,颜色红的正,绿的明,黄的脆。
沈一曦捧着羹汤,双目盯着盘子出神。
有许多一直以来被无视的细节,在这一瞬被放大……
有许多不曾在意的,在这一刻被抽丝剥茧……
沈一曦眨着眼,捧着碗,环顾了一圈周围伺候的侍从,太监。
她觉得周围很熟悉,却又第一次,感到真实的陌生。
无一人……信任?
无一人……可用?
“公主,王在赶来的路上。”韩晓看出了公主的心不在焉,还以为她是在想着王。
沈一曦摇头:“父王应该吃过,把菜都撤了吧。”
韩晓给了两边太监一个眼神,命人把菜撤了下去。
有时候王因为政事繁忙,误了饭点,都是自顾着吃食,然后再来陪公主闲聊一会儿。
沈一曦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再是抬起头,比量了一下韩晓以及其她宫女。
“孤,为何还是这样平坦?”沈一曦眼珠一转,纯纯一问。
这一问,把折身回来的韩晓给整红了脸。
“公主,公主…”韩晓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得好,眼神往太监们身上瞟,正想着怎么糊弄。
好在,主事儿的太监在外头禀叫了一声。
沈一曦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她跳下椅,直奔门外,迎了自己的父王。
“父王。”
沈瑾涵的疲惫,在面对上自己姑娘时,一扫而光。
“丫头最近读书辛苦了。”沈瑾涵笑容漾在唇角。
“父王,先生今日放孤假,孤在屋里睡了整一个下午……”
沈瑾涵仔细听着,牵着丫头的手,往屋里走:“外头冷,别冻着。”
“父王,先生夸孤了么?孤背了三个月的书,一日也没有耽误哦。”面对着自己的父王,沈一曦心情无比快活,撒娇的目的都是为了求夸夸。
沈瑾涵牵着她的手,带至一侧椅上坐下后,摸了摸她的脑袋:“是瘦了不少。”
“父王。”沈一曦自知理所应该,这会儿被心疼反倒是有些许羞愧,头一侧,“太尉之女伊络为何读书习文那么早?而孤得十岁…错过好多了。”
“你与太尉之女伊络身份有别,她读再多的书写再好的诗与词,也不过是寻一户好人家,嫁了过去做主母。”沈瑾涵的字句,说得很慢,正如他眼眸里敛收的光芒,黝黑而深沉。
“父王,女子一定要嫁人吗?”沈一曦的脑袋还未转弯,自顾自地提自己感兴趣的话头。
沈瑾涵沉默了会儿,松开了沈一曦的手:“丫头,父王费尽心思爬这个王位,是为了让你有更多的选择。”
“什么?”沈一曦的心思转了回来。
她睁大眼,瞳孔放大,稚嫩的脸上不加遮掩的显出吃惊。
沈瑾涵朝着周围看了一圈。
虽说他每一次与沈一曦用膳或闲聊时,都将所有人屏退。
然而,谨慎刻进了骨子里。
沈瑾涵压低了声音,嘶哑含着磁性:“丫头,边塞的胡图游牧,掠杀偏远边疆的百姓已长达三个月有余,孤每年都在拨镇压军资,前前后后调了不下二十支军队前去。可自沧国立国,胡图游牧就如同蝇虫…”
说到这,沈瑾涵顿了下,眼神紧锁沈一曦那张专注听讲的脸上。
“你留的纸条,孤看了。孤要听你亲口说。”
沈一曦一听是自己上个月留的小纸条,父王不但看了,还在这会儿认真地问起她的想法,顿时欢喜。
“丫头,你说的怀柔,应该是取自四书中庸的‘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坏怀诸侯也,柔远人也。’?…”沈瑾涵咬着内容,追问。
“那日,孤正好背书,背到这儿。又听父王与沈易舅舅在头疼胡图游牧,这才冒出了‘怀柔’这个想法。”沈一曦兴奋地咬着小唇,忐忑又快速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继续说。”沈瑾涵的眼眸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父王。”眼眸奕奕,沈一曦唤了一声父王,又急忙地压低了自己的声调,深吸一口气,兴奋红着小脸儿缓缓道,“胡图游牧如蝇虫,驱之杀不尽。那何不以封其地,赏银赐宝这等小恩小惠拉拢之?”
“若能先以财宝收买,那再冠其‘和平归顺’之名封官进爵……嘿嘿。”沈一曦右手抹了抹嘴角,宛若一个小精鬼头。
“最后温水煮青蛙之法,用文化,用政治策略,最终使他们归附沧国,以绝后患…”沈一曦的眼神里,闪烁着对人性极致的计算。
面对着自己的父王,她并不遮掩这一面。
而也正是这一面,这短短几句话,沈瑾涵却是惊骇到难以言表。
他藏于右袖的手,因抑制不住内心的波澜狂喜,而不住颤抖。
“丫…丫头。”沈瑾涵的眼里,流露出久旱逢甘霖般的激昂与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