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跑动。”杭一诺正拿着她的草鞋,往里塞着棉絮,“殷国的礼制之所以繁重,是因为内务府想要多贪点银子。”
“啊?”沈一曦一个激灵,双目一瞪,“那孤的…”
后面的身份,她没有蹦出口,睁着一双大眼看着杭一诺,脑袋疯狂地转动。
状若未闻的杭一诺右掌心,举起草鞋,往里又仔细地看了两眼:“这里面我给你缝的绢布,破了,我给你补好,你再回。”
“嗯…好。”沈一曦收回眼神,有微微的心虚。
她到现在都没与杭一诺具体说过自己的身份……
杭一诺真的不介意吗?
不过,她也没问,他是谁啊?为何被关在这,或者,被人养在这?
“你的脚,要比寻常的女子小一些,但你也在长身子,还是不宜太紧着。”
比起沈一曦是谁,他更在乎这双草鞋被他添补棉絮后,会不会紧着她的脚。
“一诺。”沈一曦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怎么了?”杭一诺抬起眼,与世无争而又寻常无异。
见他如此自然而又随意,沈一曦带着丝丝的忐忑:“你熟知殷国的礼制吗?”
“嗯。”杭一诺看着沈一曦,柔和如水,“怎么了?”
“没,没什么。”临到关口的话,吞了回去,沈一曦偏头矢口否认,眼神逃避,“孤只是随口问问…一诺,你真好,还知道给孤草鞋里缝棉絮,孤身边的人都想不着这法子。”
杭一诺的笑容聚在眼眸,低垂下颚,穿针引线并娴熟地开始缝起草鞋:“我住在这儿,衣服松了针线,自己动手缝补,熟能生巧,正好为你派上了用场。”
沈一曦的记忆里,上一个能为她细腻到缝补的人,是自己的父王。
正因如此,一旁的她双手撑着脑袋,视线从杭一诺的鼻梁骨往薄唇落……
涟漪一漾,暖流翻涌,沈一曦脱口而出。
“那,你一人,会,会孤单吗?”
她对杭一诺,始终保持着高度的好奇。
但,又似乎与杭一诺默契地保持着一条界线…
银针尾端的红色细线,绕在杭一诺的小指与无名指之间。
松时,如月老红绳,情丝缱绻。
紧时,却如一根催命绳索,勒痕锁喉……
“这不是有你了么?”
他轻一句。
沈一曦的耳垂。
如被吻住。
金框红罩的宫灯,因丧事,红罩都被换上了一层白布,并于底部用黑体写了一个小小的‘祭’字。
沈一曦提着灯,孤身一人独行在朱红色的宫墙下。
皇宫的宫墙,高9.27米。
底部是由黏土烧制,城砖砌筑。再是墙身刷红,顶上盖琉璃瓦。
她专注地迈着脚下的步子,细细兜算着,这半年的丧期所用之物,内务府能拿走多少银子…
想着,沈一曦停下脚,头一侧,举起宫灯照明宫墙,并踮起脚尖,面贴了上去……
这是不是?新刷的?
“公主。”
欢喜之音,骤然一声高唤。
沈一曦的宫灯,惊抖在地。
“言游?”
几十步之外,宫墙的拐角处,一撇孤清。
云高,月清疏冷。
沈一曦因对言游熟悉,能辨析人影,试探地问了一句。
“是我。”言游大步走来。
他是内阁之臣,也已位列三公,丧期仅十五日,一过便可褪丧服。
这会儿,暗紫色金纹的官服,随着他身影逼近,威压之感扑面袭来。
沈一曦弯腰低头捡起宫灯的空儿,言游的影子就已经将她整个身形覆盖。
“你是,又长高了?”沈一曦昂头,再昂头,几乎要把脖子弯成九十度,这才看清他明亮的眼。
“可能吧。”言游喘着气,眼有滚烫,“一曦,我在等你。”
“等孤?”沈一曦困惑,转而迷惑,“等孤做什么?”
口腔呼出的热气,随着呼吸的平稳,敛收。
言游乌黑的眼,因身高缘故,只能是自上而下投向小小的她。
她脸上的表情不假。
她眼里的纯真不假。
一览无余。
她……故意的吗?
“一曦…”言游眼里的滚烫,顷刻失温,如置冰窖,“你…”
这里距离淑明宫还有几十个步子。
因为王在坤宁宫服丧尽孝,这段时日,三公与内阁多有在内廷走动。
言游若是有心想见她,那在淑明宫附近出现,也不足为奇。
“你,特意来见孤的?”沈一曦脑袋一转,忽而有一抹名为‘期许’的光亮折入眼中。
“回公主。”言游往后退了一大步,鞠了一躬,行了礼,“不是。”
他一后退,覆盖她的高阔影子被沈一曦手里的宫灯,折断于宫墙。
想到数月前,那‘自重’二字。
沈一曦面容发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