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一诺明亮眼眸,落在她身上,仔细盯着她上下瞅。
“一曦,这一个多月,你吃了些苦头。”
一个月不见,她变化翻天覆地。
从水灵娇滴,到黝黑精瘦。
一个多月不见,他想她。
“孤的师傅,夸孤有天赋。”说着,沈一曦摊开自己的手掌,炫耀地晃了晃,“孤现在有准头了。”
小小的手,早不复柔嫩细腻:关节处不但起了茧,有四五处还起了皮,撕不得。
杭一诺将她双手捧在掌心,看她两眼奕奕,满是斗志与希望,思绪复杂。
“倒像个小伙子了。”他抬起眼,从眼里挤出笑。
“嘻嘻。这要是让孤的父…父王见了,怕也是会心疼。”沈一曦的话说了一半,另一半折进肚子。
杭一诺敛容,将难以抑制的疼惜收紧。
“一曦,怎么想着学骑射?”他装作若无其事。
“啊哈。”
这个啊……
沈一曦挠了挠头。
“孤只觉得,骑马射箭,飒爽而富有英姿。孤本就体弱,若能强身健体,倒也是好的。”
“是吗?”杭一诺松了手,注视着她的脸蛋,“一曦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狡黠闪过眼眸。
沈一曦险些没压住心虚。
“不然呢?孤想长高,孤想…”为避免更多的暴露,沈一曦僵着身体,目不转视,正襟危坐道。
“嗯…”杭一诺的右掌,覆在沈一曦的脑门上,“一曦,你若耍耍玩玩,是不会练成这样的。你若是练成了这样,是你在怕什么。”
一语中的。
随着沈一曦心理防御被瓦解,她的瞳孔也随之放大。
“一诺,孤…欲盖弥彰得很明显吗?”被戳穿脆弱的沈一曦,倒也坦然,顶着小脸儿,径直发问。
掌心的温度,萦绕着他的气息,钻进鼻息。
沈一曦有些无助地望着杭一诺,噘了嘴。
父王若是一走,她怎么办?
也不知道这个话题,跟杭一诺聊合不合适。
毕竟他是个连‘自由’都奢侈的人……
沈一曦垂下眼眸:“一诺,孤想强大。”
她核心的本质,是纯粹的。
而她对强大的渴望,也源自她敏感而又缺失安全感。
杭一诺怎么会不懂?
正因如此,杭一诺沉默着。
“一诺,你是被关在这里的吗?”沈一曦抬起眼帘,正视着他,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想问的。
她虽只有十岁,却也比寻常的姑娘家聪慧。
不该问的,也算耐得住性子了。
可,短时间不问,不代表她真的能将‘问题’沉没。
几个月前偶入这,不问那三道坚硬无比的栏杆,也不问这‘洞天’价值不菲的夜明珠,更不问他是如何饮食起居…
她现在却想知道,他是不是被关在这里?若是,那他又是谁?谁把他关在后宫内廷中的?为什么?
杭一诺将手抽回,笑容聚在唇边:“一曦,你相信我吗?”
嗯?
沈一曦小小的脑袋,大大的困惑。
“我说的,一曦会相信吗?”
本想脱口而出说一句‘信任’,但话到了嘴边,沈一曦又随着眼中的慎重,缓缓沉了下去。
对啊,他说的……拿什么信?
沈一曦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脸,实诚道:“孤不知道。”
她才十岁。
从咿呀学语,蹒跚走路,到认字识理,乃至今日都还未正面这世界的风波云诡。
然而,这十年,乃至往前追加九年。
对杭一诺,是人心叵测与天地莫测的十九年:
那是,一个决策,数万大军的血肉化为粉糜的十九年…
那是,一个朝代数百年的基业,轰塌,倾覆。数万生灵,哀鸿遍野的时代…
杭一诺眼里的深沉凝重,坚忍与痛苦,是沈一曦不懂的。
她只知道,杭一诺似乎不开心了。
“一诺,是孤说错话了吗?”沈一曦伸出小手,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袖口,“可以收回吗?”
杭一诺双目内的神采,因深重到无以承载而覆灭,化为空洞。
他挤出笑,笑容勉强苍白。
“一曦,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杭一诺的逐客令。
若是化为实质的木牌子,那沈一曦能抱一堆回去。
贴着宫墙慢步而回的沈一曦,脑袋回顾着自己忽视掉的细节。
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杭一诺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宛若压下万钧之力。
他整个人,顷刻单薄…
沈一曦昂首,望向苍穹清玄。
他,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