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跨步,入正殿,决意已定。
广场上,大风狂。
字句实化,化形为一柄尖刀子,刺进胸膛,横切咽喉。
言游胸口梗阻,呼吸不上来。
紧着,尖刀子旋钮,心脏零碎。
左侧胸膛,从里到外,渗出痛。
“一曦!”
“宰相大人,养性殿没有王的口谕,不得随意进入。”卫天宇胳膊一拦,低眉顺眼将言游阻在门槛外。
大风将帘掀翻,沈瑾涵眼神上挑,瞥见了言游。
龙撵已至台阶下。
言游一失态,不能二次失态。
他强压波澜,折身跨步下台阶,恭敬躬身在龙撵前。
“拜见王。”
“言游,你来做什么?是来找一曦吗?”沈瑾涵缓身下了龙撵,抬起自己的右手,搭在随同的大太监手背上。
“回王,微臣是来找公主的。”言游直言不讳,唯不敢抬头暴露心意。
沈瑾涵笑容深长:“哦,这丫头还在跟你闹脾气呐。”
这句打趣,言游不敢分辨是否有话外之音,因而不敢回应。
沈瑾涵见他谨小慎微,低头恭顺,心头划过一丝叹惋。
“你也别拘着,正巧内阁有几本折子孤有些话,要问一问你。”跨步上台阶,沈瑾涵撇下一句。
“是。”言游浅应,随在身后。
殿内,憋了气的沈一曦正用脚踢着沙盘,听到卫天宇在门口高声禀着自己的父王进殿,袖口忙擦了泪珠。
“父王。”
她从屏风内侧而出,一眼看见明黄色身后一抹紫影。
眼神一黯,沈一曦脸色一沉。
“父王!”
前是撒娇,后是嗔怪。
沈瑾涵回头看了眼身后边低头的言游,再瞅着丫头发红的眼眶,笑容不减:“怎么?孤的宰相惹你不开心了?”
“哼。”沈一曦头一撇,转身就跑往里跑。
沈瑾涵见她耍小孩子脾气,笑容愈深。
他转过头,将言游眼里压抑的儿女情愫看得明明白白。
“孤还记得,一曦刚出生时小小只,你时常抱在怀里,逗弄着。如今,你看她,已经会耍脾气,一个不高兴,自己还就会跑咯。”
边追忆,边由言游将自己搀扶至龙椅坐下。
“你那时随我出征作战,也不过□□来岁,就已能手起刀落斩头颅,勇气与胆量远不是太子所能比…”
沈瑾涵又是一句,又是一眼落在他身上,深深惋惜。
都说男子汉大丈夫,堂堂七尺男儿。
言游却是九尺高,拳似铜锤,顶天立地。那相貌,更是颜如舜华,气宇不凡。
只可惜,不是他儿……
沈瑾涵怎不遗憾?
“王,太子性情良善,不似微臣拳脚粗犷。治理天下,还需广纳天下…”沈瑾涵言语恳切。
“你无须与孤说这些个。”沈瑾涵打断他这些奉承,直接道,“你父亲随着孤出生入死,言氏族全族,当年上下一心扶孤上位,孤决计不会亏待你。”
沈瑾涵听完,跪下,磕头,正欲张口。
非常标准的一套谢主隆恩流程。
“你听我说完。”沈瑾涵又一次打断他,语气无奈,“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一板一眼,死气沉沉的。”
言游抬眸。
“哎…也确实怪不了你。自小,你父亲就对你苛责,如今你又身居高位…”沈瑾涵长叹一口气,目光若有若无瞟向屏风之内偷听的某人。
“王。”言游面有感动。
“言游,孤有一事想问你。”
温情之后,切入正题。
殿内的气氛,只一句就被拉紧。
言游直了身。
“近日,内阁的折子,一半都是在反对孤扩列职位。你位列三公,怎么看?”沈瑾涵目光往下落,一字一句,重若万钧。
扩列三公九卿的职位:一份权力,分成三份,由三个来自不同氏族的人掌控。
相互平衡与制约,皆在‘三’这一数内,成局。
显而易见,所谓三足鼎立,就是明着分权,削弱三公九卿的实权。
跪在地上的言游,目不斜视:“王,于私不利。长远却是为国之计。”
沈瑾涵微微一笑:“仔细说一说,孤想听听年轻人的话。”
“王,九卿听从三公,三公受命于王。殷国亡,便是因三公藏污,氏族垄断。殷国国君身居高位,失了实权,无一人可调遣,国破家亡。”
说到这,言游停顿了下,又是斟酌一番才开口。
“沧国立国六年,五大氏族皆是王的亲随,当前可借鉴沧国制。长此以往,定有后患…”
“扩列职位,看似施恩五大家族,实是利国之‘阳谋’。削弱氏族,集权中心,可除后患…”
言游仔细推敲过这一‘阳谋’的厉害之处。
此刻说得上一二,也将其道破,本身也是因为他将个人放置国家之后,真心为沧国着想。
沈瑾涵点头,越听越是赞许,最后右掌拍了一下龙头。
“施恩扩列职位,此计一出,看似反对的折子摞了一堆,实则都暗藏私心,将高位之人架在火上烤。”沈瑾涵笑容大盛,目有傲娇,“言游啊言游,你可知,此等‘阳谋’出自谁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