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沧国的王,她是沧国的公主。
他们身居高位,他们任何一个决定,任何一个念头,都是数万乃至数万万人的生死。
由此,他温厚且宽容地注视着自己的姑娘的脸蛋。
目光深情却像是在透过她的脸,在看另一个人。
“丫头,你与你母后,并不相似。”沈瑾涵拉起丫头的小手,护在掌心,“却与孤的母后,近乎一样。”
“父王的母后?生母?”沈一曦有些惊讶。
她还真的不知道,父王的生母是谁。
有意思的是,舅舅与伯伯们也无一人提及,哪怕是个贱婢的身份,又或是寻常百姓姑娘家的身份,只字全无。
“哈哈。”沈瑾涵点到即止,并未在自己生母的事儿上,再提半句。
氛围已下沉,沈一曦敛收了好奇,也不再多问。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伴君如伴虎,纵然这个人是自己的父王,言多必失。
昨晚缺的觉,这会儿得空,就顺带补了。
沈一曦双手一枕,趴在床头就给自己寻摸舒服了,打瞌睡。
下了床榻,正为难着御医的沈瑾涵,面容噙着上位者的傲睨。
“也罢,我不为难你们了。”沈瑾涵狡黠地眯起眼,压着危险的语调,“今日这殿内之事,谁若说出,株连九族!若是有人打探,孤如何,你们只需要摇头叹气。若是多说一句,株连九族!”
御医们面面相觑,最终目光整齐看向太医院院使——林霜太医。
林霜太医结合前后的种种,已有七八分的推测。
垂暮之年,个人的荣辱得失早已看淡。
然而,他们并不是一个人,也并不属于一个人…
他们隶属家族的一份子,荣耀归氏族,财富归家族。
“是,王。”林霜合上眼,轻声道。
他那塞满千百味中草药药性,古板而又腐朽气的脑袋里,浮上了一张奶白娇嫩的脸蛋子。
那是他刚满月的孙儿。
一双漆黑却清透的杏眼,对着他嘻嘻咧嘴,人畜无害,却又可怜到无法自理的小东西……
攀至高位,增加个人权重,将个人与家族进行更深层次的捆绑。
直至一人言,能系万人荣,护得住自己所爱。
林霜睁开眼,虔诚而又释然看向随行的御医们:“王所想要的,非一两日能得。王的情况,也非一两日能说。我们谨言慎行,免使他人揣测。”
屏风内,沈瑾涵将软裘,蹑手蹑脚地盖在丫头身上。
御医遣退。
外头的德立思迅速进殿,在屏风外,用殿内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禀事:“王,太子与国舅,御史大夫…”
趴伏的沈一曦,晃着脑袋醒来。
她揉着眼角,第一时间仔细听着外头的德立思禀的内容。
“…是的,奴才都拦在了外头。太子去坤宁宫,国舅去了奉先殿…”
奉先殿,供奉沈氏牌位的地方,舅舅去那边做什么?
沈一曦困惑地看向自己的父王。
“嗯,退下吧。”沈瑾涵眼有凝重,可为了不叫丫头担忧,他故作轻松地挤出笑。
在太监退了后,他垂下怜爱的视线,缓缓道:“丫头,你说,如果这个位置先坐的人是你舅舅,他会如何对你?”
沈一曦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过很多回。
只不过,她没料到,自己想过千百回的问题,会于一日,经由她父王问出。
“父王。”沈一曦眼波颤动,“舅舅若有子嗣,这位置怕是轮不到你。”
一针见血的尖锐与锋利。
沈瑾涵略感意外的同时,心疼也随之接踵。
“丫头。”身为父亲,他了解自己的丫头。
她,怕是想了千百回了,也惊惧了千百回。
“父王。”沈一曦打颤的小手,钻入他宽厚的掌心汲取温热,“孤会死,死得不明不白,就像淑明宫的大火。”
沈瑾涵凝视着身子抑制不住颤栗的丫头,喟叹:“哎…”
淑明宫的大火,究竟还是烧伤了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