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殷国的礼制中,将男女进出堂门都仔细地分了左右,设了尊卑。这…是对的吗?”沈一曦眨着眼,将近日阅读产生的困惑问出。
学习得越多,越发现她无法无拘无束。
因为,字里行间都是约束,都是规矩。
她这一问,给了褚良稳定气息的余地。
他的目光虽然逐渐软和了下来,可与沈一曦对视时,分外坚定。
“公主,国家王朝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大盘,数万人的利益纠葛在一起。并不是一人之言,也非一人之言。以小见大,殷国设这尊卑,除了自欺欺人,自愚愚人,满足男性权贵自我膨胀的私心,最终导致几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褚良说这话时,到最后是噙着嘲弄。
他虽为男性,抨击起观点时,却是不带性别偏差。
沈一曦举面,有些茫然的眼神中,逐渐清朗。
“公主,历史,是抹不了真相的。总有眼睛,替上苍视察发生在这大陆上的人与事。历史,自有评判。命运,自有公道。”
褚良有底气说这话。
正如他正在重新编写的史册,就是要还原他所能探勘到历史上的真实。
他也坚信,在这个世间,并不是只有他一人会那么做,是会有数万万人去做,不管是前人,还是后世之人。
先生的话,铿锵有力,贯穿胸膛。
沈一曦感到自己的胸膛在发烫,那颗心脏因此搏动有力。
血液泵向筋脉,热了手脚。
“先生。”沈一曦对着先生,弯下半腰,深深一鞠躬。
她在此刻对先生的气节,发自灵魂深处的敬意。
她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正是由先生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坚守底线,天地才得以乾清。
褚良注视着她。
注视着沈一曦,一个小小的人儿,虔诚与真挚一拜。
她眼里的热,同样也灼热了褚良,并彻底攻破了褚良的心理。
那么多年……
坚守,在这一刻,得到了理解与肯定。
褚良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并正了正衣冠。
他深邃不失警惕,看了一圈殿内,确保无人,将视线又转向殿外。
殿门口的卫天宇,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角,继续地蜷缩着脑袋避寒。
“公主。”褚良压低了声音。
“中元大陆,数百年的战争,打得民不聊生,遍地饿殍,无一块土地完整。当中元大陆只剩下两国逐雄时,殷国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沧国却是底蕴不足,战力充沛。”
“沧国的沈氏族私下与杭氏族的权贵勾结,互诺好处。殷国国君挂帅出征,身首异处,其实是沈氏族与杭氏族一手策划的荒唐啊!”
说到这,褚良难以抑制情绪,泪花翻涌。
沈一曦瞳孔放大,背脊发凉。
她前几日才听自己的父王说殷国国君死于自大…
“公主,殷国国君一死,殷国太子不忍天下黎民百姓再受战争之苦,为保全殷国数百年的建筑文明,与文渊阁那几万万册的书籍……”
“他继位第一天,写下‘君王罪告书’,昭告天下。”
“他继位第三天,留下‘勿伤百姓书’,昭告天下。”
“他继位第十天,一人背负历史骂名,下旨打开国门,将沧国的王迎进门,自缢天山,死不见尸阿,呜呜……”
压抑的情绪,得到了宣泄。
褚良再也没能控制住对殷国太子的惋惜,袖口遮了眼。
鸡皮疙瘩,密密麻麻而起。
由头皮泛至脚底。
沈一曦的嘴微张。
她已经无法用她当前的认知,去认知这位殷国太子所作所为。
伟大吗?是的,他心怀天下黎民百姓。
战争,真正苦的永远是底层想温饱的百姓。
而上层权贵,无非就是重新瓜分利益资源,谁多谁少一些罢了!
可他…
沈一曦涌上许多想法,堵在脑袋里,失了主次。
“公主,国门一开,国君自缢天山,自杀的官员有三公……”细细数数,都是褚良的好友,挚友,死党。
他哽咽着,衣袖遮脸,低低泣语:“…驸马全家自杀,太监自杀者以千计,战死两千计。宫女自杀者四百余人……诸臣哭拜者六十人,拜而不哭者八十人……”
不敢忘。
不能忘。
褚良积压心底的痛,岂是几字能寥寥。
沈一曦听得眼眶通红,却不知如何承载这份复杂。
攻下殷国的,是她的父王啊!
“阿嚏…”
殿门外。
卫天宇打了喷嚏。
他擦了擦鼻子,有些困惑今日的课堂,怎么到现在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