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晨起,抖落的光辉还未缀点。
干涩着眼的沈一曦于门口,亲迎褚良先生。
今日的先生,穿了一身官服。
修了面容。
他干净整洁,神采飞扬,撑了一把伞,踏雪而来。
见了她,收了伞,抖了抖,洒下一地的白色雪粒子。
褚良眼眸从未的明亮:“公主,今日安好。”
“先生好。”沈一曦别过头,鼻头又是一酸。
褚良知她心性直率,真情实意。
“公主,褚良余生残年,还能教导像公主这样勤勉的人,是褚良之幸。”褚良深受感动,轻声道。
“先生。”沈一曦哽噎着,难以语全。
死亡,对她来说,是冰冷与空寂的。
正如对黑暗的恐惧一般,天生的不叫人愉快。
因而,先生眼里的轻松,与眉目之间的轻盈。
沈一曦不懂。
她只知道,今日之后,她再也看不到先生了。
她也不明白,死怎么就愉悦了?
“公主,进殿吧,微臣有几句话与公主要交代。”褚良将伞搁置一侧。
沈一曦跟着先生,进了殿,并积极主动地关了门。
殿外,有太监与侍女,不能失仪。
可进了殿,她攒了几日的情绪,再也没能收住。
先生一回头,就瞅她涕泗流涟,当即心疼得啼笑皆非。
他立刻递过去巾帕。
“公主,微臣完成了《中元史记》,已死而无憾。”他说。
“是,先生。”沈一曦拿着巾帕,拭着鼻涕。
正冠,正色,紧接着褚良对着沈一曦,恭敬行礼:“公主未完成的课业,可由门下省弘文馆的新任大学士,孔氏族的白鹿司,代微臣授课。”
沈一曦自知分量轻微,因而不敢妄谈生死。
巾帕一收,她竭力地敛收自己情绪:“沈一曦,谢过褚良先生。”
她不再称孤。
褚良明白她这一句自称的深意,因而笑容展露欣慰。
“公主不输男儿胸襟,将来定有作为。”褚良双目好似能预透未来,由衷再道,“褚良虽不能双目亲见,却已预见未来之势。”
沈一曦并不知先生话语的深意。
被悲伤浸染的她,泪花滚涌,糊了视线,缓缓弯下半身,久久不肯抬头。
“公主,白鹿司年少成才,为人孤僻清高。是孔氏族的骄傲,假以时日,成就必在微臣之上。有他亲授公主课业,微臣亦死而无憾。”
褚良搀起沈一曦,凝视着她质朴不失英气的五官,对她有能扛重任的信任之外,心生疼惜与担忧。
小小的她,要走的路还有那么远。
偌大的深宫,她瘦弱的肩膀,却要扛沧国的未来走势…
“一曦,记得先生的话了,会跟着白鹿司先生好好学习…”沈一曦垂着眼眸,“一曦知道先生早于当年,沧国破城日自缢。是先生大义,心系伟业,这才苟活至今。”
抽噎了两声,沈一曦抬眼不敢看先生,恐再度涕泗横流。
“公主,褚良此一去,便是诀别。望公主勤勉苦学,莫失本心。”褚良用心良苦。
沈一曦只觉得自己的胸腔已灌满了泪水。
听着先生临时还不忘悉心教导,情绪上涌,双膝径直折地,头重重磕地。
“一曦,一曦拜别先生。”
她一番话明理。
双膝跪地,拜别二字一出。
阅尽悲欢的褚良,一触再触,凹陷的双目泛红。
“褚良…”褚良止住颤音,深深鞠躬,“拜别公主!”
再说无益。
多说扰心。
褚良阔步,双手拉开门。
白色的雪粒子,迎天扑面,进了殿。
跪在地上的沈一曦,抬起头,只见先生削瘦坚毅的背影,于漫天的风雪中,如一柄利剑,气势逼天。
“褚良先生!”沈一曦不再控制自己,由双目滚下泪珠,用尽自己胸腔的力,高声颤颤,“一曦,拜别先生!”
门口的太监,侍女一众,皆是困惑地看向卫天宇,见卫天宇动作麻利地一跪,立刻纷纷落跪,伏头磕地。
“拜别先生!”
一句先生,一声敬意。
此起彼伏的高喊相送。
堆叠了历史。
三月最后的一场雪,落下圆满。
“一曦…呜呜,拜别先生…呜呜……”
永合七年,三月二十五日,酉时(五点至七点日入,酉鸡:鸡回窝之时)。
门下省弘文馆大学士,褚良太师留著《中元史记》,写下罪悔苟活文《禀殷国国君书》一封,于府中自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