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封了不少人的口。
沉闷的沈易,坐在椅子上,闭着眼,这些日子都没开口。
太子沈恭还想说点什么,但这半个多月都因为这件事,却不见舅舅冒头出来为自己说一两句,此时再抬眼看自己的父王面色不悦,闭了嘴。
时至今日,大家也都有些琢磨过味儿来了。
这本书,兴许是王在借力打力,用殷国旧臣,打掉杭氏族在民间百姓心中的权重,以防‘反沧复殷’的势力生成。
五大家族本就对杭氏族不欢喜,这种做法对他们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先生一缢。
忠烈已成。
沈一曦停了半个月的课业。
日子越来越热,宫里的绸缎换成了轻纱。
她将手中的弓拉满,松指。
羽箭出,正中靶。
沈一曦将弓一扔,搓了搓手,已褪稚嫩的双目,早早留意了众口嚣嚣中,一道孤在一侧的白衫。
那人,她没见过。
“公主,今日晚膳,王在养性殿吃。御膳房备下了两人份的…”卫天宇上前,捧了一块白色的巾帕供公主擦拭,柔声禀着安排。
沈一曦擦了双手,目光高眺着远处的大殿,与那人正好来了个四目相对。
那人,高挑,皮肤白净堪比女子。
黑漆的眸子,明亮炯炯,大大方方与她对视,毫不忌讳男女有别。
“他是谁?”沈一曦问。
卫天宇活跃外朝内廷,人脸熟识得多一些,当即认出。
“公主,他是白鹿司先生…”
“啊?”沈一曦一惊,急忙把自己的眼神收回,“怎么生得那么脸嫩?”
“白鹿司先生,年长公主十岁。”
沈一曦心里算了算,二十一啊。
“孤还以为白鹿司,与褚良太师…”
“公主,白鹿司先生是褚良太师亲自收的学生,听说还为他破了许多规矩…”卫天宇细声道。
沈一曦一下就想起自己在史记中所看到的内容。
“啊…”沈一曦捂住嘴,双目露出吃惊,声音压得极低,“他?随母姓…”
卫天宇不敢搭话。
她正低声窃私语,白鹿司笔直地走了过来。
这些个来学骑射的世子哥,纷纷让出一条路来,神情或鄙夷或嫌恶,拉开距离,分了个尊卑。
与那些个锦绣绸缎的世子哥们不同,白鹿司一袭白衫,素净普通。唯近了身,才能在明亮的光线下,看得到他白衫上的梅竹纹路。
他身段很高,细长的眉下,平等的不将所有人看在眼里。
“公主,为何还不上学?”白鹿司下巴得往下低一些,视线才得以落在她身上。
望着他的身高,沈一曦在想,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粮食,怎么就分了高低?
“公主。”白鹿司抬起手,将沈一曦发髻歪斜了的步摇扶了扶,面色严肃,“君主需正衣冠,后明事理。”
年纪轻轻,还死板…
“……”沈一曦昂头,脖子发酸。
她一双灵动的眼,提溜打转。
因褚良太师自缢,心有悲恸的她有些排斥新来的先生,这才将课业荒在那。
她没想过白鹿司竟然跑到骑射场来逮人。
不过,也只有骑射场能抓得着她了。
氏族世子都不可随意进出内廷,更别提大臣了。言游身为内阁重臣,还需绕一大段路,才偶得一见…
被抓就被抓,她只是没想过,白鹿司这样面嫩…
“白鹿司先生。”沈一曦行了礼,唤了一声后,也不为自己的行径做辩解。
“微臣时常听太傅提及公主聪慧,今日一见,叫微臣失望。”白鹿司将她从头到尾得细瞧一番,露出失望,大胆直言。
一侧的世子们一听这话,皆是一副看好戏的状态,眉目戏谑飞扬。
沈一曦也没料到这人不但死板,说话还直接,惊愕地瞪大双眼:“先生,先生何出此言。”
“聪慧之人,岂能不知轻重主次?”白鹿司冷冷一句砸下,明亮的黑眸不带色彩,“重外者拱内,心神一乱,失了正心,何以成器。”
他的眼,如有穿透之力。
他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骑射场上沸扬的尘埃,在常人所无法觉察的视界,回落归位。
声,骤然止于耳畔。
世子们幸灾乐祸的嘴脸,在沈一曦的眼里,缓慢变了形,糊了轮廓……
五月的暖意,拥抱被四月浸透湿冷的胸膛。
沈一曦双目缓缓聚神。
她膝盖绷直,拉正后背,对着白鹿司,弯腰作揖。
“拜见先生,一曦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