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屏着呼吸,竖着耳朵听得极为认真。
“破城之后,孤阻下了褚良太师自缢,并让殷国继位的不过十日的王,留下一封书信。那书信,便是要褚良太师这样刚正不阿的人,编撰一部正统的史记,叫后代世人以史为鉴。”
“啊。”沈一曦在这一刻,忽然茅塞顿开。
褚良太师这人,定是不会为私情与名利苟活的。
能让他苟活于世,那便是有那么一件事,其意义高于他的性命。
编撰一部正统的史记,叫后人以史为鉴!
沈一曦的瞳孔随之放大。
这是多么…,多么……!
她无比崇拜地看向自己的父王:“父王。”
沈瑾涵并不意外自己的小丫头会崇敬,他微微一笑:“丫头,殷国国君是一位好国君,只可惜生不逢时。书信写得言辞恳切,褚良太傅看完国君的亲笔信,这才将自己的生死名节,暂时抛之于外。”
“恩恩。”沈一曦重重点头,拳头已经不自觉握紧。
“丫头,孤的私心就是在这。殷国虽亡,可杭氏族深根蟠结。更别提征战的数年间,沈氏族与杭氏族比居同势,根据盘互。若是连根拔起,沈氏族也会被牵及。”
“氏族门阀重德。若要毁其名,先损其誉。《中元史记》一出,将当年杭氏族朋比为奸的德行,卖国求利的做法,昭告天下。”
“这氏族门阀啊,名誉一损,世人为之不齿,自然而然就开始没落了。这是一招阳谋,沈氏族百害而无一利,只不过你舅舅嘛,是要不痛快…”
表情从凝重,到双眸发亮,被打开了新思路的沈一曦,有隐隐的兴奋。
对自己丫头的悟性是有所了解的沈瑾涵,也是满意她能听得进去自己的话。
“丫头,沈氏族当年让你父王坐上这个位置的主要原因,与孤的功绩无关。你猜呢?”沈瑾涵笑容在嘴弧上扬,带着邪恶。
这种属于他们父女之间的别有深意,唯有他们父女之间能互通。
“父王。”沈一曦微微扭过头,试探性又小声地一问,“是因为舅舅没有子嗣吗?”
一语点破。
一针见血。
沈瑾涵非常满意地大笑一声:“哎嘿,好丫头哎。”
沈一曦不是傻子。
她恰好知道自己的舅舅本来有十一子,敏锐地又注意到了那十一子相继死亡的时间点,都是在殷国与沧国拉锯战的最后两年里…
不管是病死的,战死的,还是意外蠢死的…总而言之,没了。
反倒是沈瑾涵,自始至终就是两个儿子。为表忠心,大儿子沈恭自小就被沈易养着,与他亲子并无区别……
沈氏族以沈易为首,沈易助推沈瑾涵。再加之,杭氏族也暗中投诚,择了沈瑾涵……
“父王,《中元史记》明着是你默许,实是沈氏族在推波助澜。那杭氏族岂不是…要与沈氏族对立了?这对我们…”沈一曦有担忧与顾虑。
随着她往深地推敲,又似乎觉得没什么不妥……
帝王术,不就是,权衡之术吗?
一想到这个点,沈一曦的思路,一亮一亮又是一亮。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父王是在点透自己为人处世。
否则大可不必与她说这等私密之事…
“对立中制约,达到平衡。”沈一曦大胆且自信地看向自己的父王,“还能压制了舅舅…”
阴谋伺机,化而为阳。
成一场乾坤之势。
乾坤一生,阴阳一动,生生不息。
入局者,便如网笼之雀,未来已显,生死已见。
沈一曦还在琢磨,汲取更多自己可以学习借鉴的点。
“丫头,言游忠良,是经国之才,跟着为父征战时还吃了不少苦头。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动言游。”
从台阶上缓慢站起,沈瑾涵一把老骨头了,坐久了累得慌。
他一起身,注视着宝座上的小丫头,字字郑重交代。
专神凝思的沈一曦,思绪被打断。
她略带小茫然看了一眼父王,撇嘴:“孤能把他怎么样?孤站起来还没他高呢。”
沈瑾涵笑而不语,自顾自往床榻走去。
她的父王明目张胆偷懒。
留下她,还得勤勤勉勉,对着折子糊眼睛。
“哎…父王,为何不叫太子哥哥,或者,沈童哥哥呢…孤才识字就给你批折子…”沈一曦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拿起狼毫。
“国家大事,不能轻易泄密。再说,孤只信得过你这小丫头。”幽幽一声,从黄帐内传出,静默了一会儿,还添了一句,“早知道,孤多生几个了……”
沈一曦笔一停,笑容浮于唇角的她,有些无奈地叹口气。
她知道自己的父王在开玩笑。
“丫头,好好替孤看折子。若是看着骂孤的,替孤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