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势已去。
处置他们,现在就如瓮中捉鳖。
“哈哈哈。”沈易大笑,张开双臂,疯癫语,“沈瑾涵,你果然是个疯子。”
风轻云淡扫了沈易一眼,沈瑾涵不顾他,而是慢慢倾身,对着沈一曦伸出右手掌。
他下耷拉的眼皮,充盈着希冀的鼓励。
“来,丫头。”
沈一曦泪痕未干,望着老态龙钟的父王,心如钟震。
“乖,别怕。”
沈瑾涵微笑着,慈善和气,小心翼翼。
看着这只沟壑纵横的手掌,沈一曦记忆上涌。
九年前。
彼时的她已足足两岁,她的父王初建王朝,朝外宫里忙得夜不能寝。
然而,他一听淑明宫的她,在本应该学会蹦跳的时候,却迟迟不敢迈开步子,还在地上爬滚,便将繁忙的政事搁置一撇。
遣人将她带来太和殿门前,来不及将皇袍换下的他,弯下腰,大大的手掌伸向她…
温和宽容的眼眸。
轻柔细声的语调。
“来,丫头…”
“乖,别怕…”
沈一曦心口暖了又暖。
这是她在这个皇宫,相须为命的父王阿…
“父王…”沈一曦糯糯一叫,将警惕生的刺儿一一收束。
手从明黄绸中伸出,放置父王的掌心,她怜怜望向自己的父王。
就算是要拿走她的性命,将她做了棋子,又如何呢…
如落重心。
沈瑾涵面含笑容,握紧沈一曦的手,牵着她往大雄宝殿中央一步一迈。
“沈易,我们啊都老了。”他口气淡淡,“可这江山不易,这天下百姓,亦是不易。”
沈易瞳孔微缩,死死盯着他们父女的一举一动。
被牵着走的沈一曦,目光不由自主高昂,落在七层台阶之上——13条金龙缠绕的宝座,呼吸逐渐沉重。
他的父王…
这是何意?
难道?
“沈瑾涵,你可别忘你立了太子。”沈易阴鸷道,“我若是有儿,沈氏族何人不敢荐我,哪轮到你在这儿戏。”
沈瑾涵轻嘲,摇了摇头:“沈老哥,你还是这样可爱天真。你一共十余子,若非沈氏族他们的默许,怎么会一个都没保住呢…”
断其念,斩其意,绝其志。
沈瑾涵三两句,杀人于无形。
“什,什么…额咳…”连连后退,沈易喉咙发出类似咳嗽的声音。
本就暮气沉沉垂头塌翅的他,险些摔在地上。
回顾自己丧子创钜痛深的二十几年,沈易一口腥红,溅出口。
天…天啊!
舅舅的孩子们,都是死于父王和沈氏族他人的算计?
沈一曦根本不敢细想那些年沉入岁月的秘辛…更不敢想,为何舅舅都未曾发觉,自己的父王是不是主推手…
“沈,沈瑾涵…”沈易红着眼,呼天唤地,捶胸几近摧心剖肝,“你,你…你们…”
他癫狂发魔一喊,惊得沈一曦浑身一颤。
牵着她迈上第一个台阶的沈瑾涵,将她出汗的小手儿攥紧。
一记眼神,如喂定心丸,示意她别受到影响。
“沈易,孤与你不同。孤对王位带来的权势,财富,并无兴致。”他回过头,面向沈易呈龙骧虎视之姿,“你知道的,孤本不姓沈,也不姓苏。那些战死沙场的孩子…也不在乎。”
什,什么?
迈第三个台阶的右脚,停在半空。
沈一曦瞳孔放大,转过脖子昂视自己的父王。
父王,父王,在说什么?
“你…你…”沈易双目泣血,一只手捂着胸口,张口语不全,呕出鲜血。
事已至此,已非她所能抉择。
在昭然若揭的隐秘面前,她与自己的父王,统一战线。
沈一曦垂下眼帘,呼吸屏住。
天垂暮。
殿内的光线,成束成束被切割。
今日因‘特殊’缘故,天垂幕之际,还未有太监宫女进殿掌灯。
色彩暗藏。
家具投影。
肃杀已启。
金銮殿正中央的正龙,栩栩如生。
沈一曦一身的伤,随着她的动作起落,扯开,溢出新血。
她的父王…牵着她还在往上走。
缓慢而拖沓,沈一曦迈上第三个台阶…
“沈老哥,你我不过是杭氏族与沈氏族争这位置的祭品,无胜负可分。”沈瑾涵停在第六层台阶,怅然一声。
“父王。”沈一曦停下,回眸迟疑,踌躇不敢前。
“丫头,坐上去。”他轻声道,笑容可掬。
殿内的沈易,无须他杀,怒目圆瞪,已呈油尽灯枯。
沈瑾涵旋过身,见他残丝断魂,笑逐颜开:“沈老哥,你我都已是棺材瓤子咯。”
淌血的圆目慢慢上移,沈易满心不甘,愤懑难斥于口。
作为一个被家族放弃与背叛的人,杀死他的,不是利器,是他的信仰。
一张张曾经鲜活的面庞跃动眼前…
他的孩儿啊…
十几个无辜的孩儿啊…
沈易哀哀欲绝。
他直指沈瑾涵,字字泣血。
“沈,沈瑾涵…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