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清辉月色,赵泽荫只是含笑不语。他骑马带我驶离驿馆,我起初有些紧张,好在见他身后随着两名亲兵,心下才稍稍安定。我们沿陡峭山径徐行,马匹攀得吃力,他索性翻身下马,亲自牵缰引路,只嘱我握紧缰绳坐稳。约莫半个时辰,我们终于登上一处小山丘。崖边伫立着一株苍劲古老的云杉,气势恢宏——自我见过逐月轩中那株晚梨后,已是许久未曾为树木而惊叹了。
赵泽荫将披风解下递给我,自己则取出一壶酒,在一旁被月光磨得光润的大石上坐下,仰头自顾自喝起来。
天幕之中,一轮满月如明灯高悬,无云之夜更显其皎洁澄明。漫天银辉倾泻而下,照亮山野与眉眼,还真是一幅‘今夜明珠色,当随满月开’的好景致。
“原本想带你在白马关城楼上看,可惜月色不等人,就在这里吧。”
“给我来一口。”
喝了两口烈酒,我立刻感觉喉咙着火一般,赵泽荫哈哈笑着,轻拍我的背。
“上次帮艾卿挡酒你不是挺能喝。”
“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主要不想那帮坏人得意。”
“一正。”
我看向这个男人,他好像有话说,可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罢了,安安静静赏月。”
坐在崖边,我不由想了很多,思绪飘远,竟想起了邻居家的徐奶奶。小时候妈妈工作忙碌,偶尔还要出远门,便将我托付给徐奶奶照料。徐奶奶总是一头整齐的银发,为人严厉又爱唠叨,但她亲手为我缝制的小裙子却总是格外好看——她从前是制衣厂的女工,家中那台老式脚踩缝纫机总是哒哒地响,不仅能做出漂亮的小裙子,甚至还会为我那只海豚玩偶编织小帽子。
她总说我命苦,还没出生,爸爸就已牺牲,妈妈独自一人将我拉扯大极其不易。她常常叮嘱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总说人生艰难,一定要尽全力活着,才有希望。
我又忆起第一次见到赵明途时的情景。那时他不过六岁,正如妈妈所说的那样,漂亮可爱得不像话,一旦抱在怀里,就叫人舍不得放下。我给他扎细细的小辫子,他哇哇大叫,噘嘴说我欺负他。我们就那样坐在小云轩前的石阶上,沐着清凉的晚风,听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清脆地响。
那时我们都还不知道,命运的轨迹会如此坎坷破碎。如今回想,一切竟真如徐奶奶所说的那般:人生艰难到有时候,仅仅只是为了活着,便已需要拼尽全部力气。
怕赵泽荫着凉,我和他一起搭着披风拉着手,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喜欢吗。”
“当然喜欢,王爷你还真是会撩拨女人的心。怪不得她们一个个对你念念不忘死缠烂打。”
垂着眼笑,赵泽荫说道,“醋味有点大。”
“我可是小肚鸡肠心胸狭窄之人。”
“不要和过去较真。”
我摸摸赵泽荫的脸,笑道,“你醉了,回去睡觉吧?”
赵泽荫倾身吻我的嘴唇,只是点了点,眼波流转,月色朦胧,我搂住他的脖子,顺势坐到他怀里捧住他的脸深深吻下去。
略有些呆愣,随即便抢回了主动权,赵泽荫搂住我的腰,轻轻喘息着,“一正,你让我烦恼。”
“嗯,这话我听过多次。”
暂且就这样吧,沉湎于月色的宁静下,让心跳相伴相生,让爱欲纠缠不休,难解的恨,难消的愁,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平息。
可今晚看在满月的份上,暂且就这样吧。
从白马镇出发去白马关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我坐在马车上整理着自己的物资,不多,可以全部装在背囊中。我这个人虽然有时随心所欲,但该做准备的时候一点不含糊。清晨启程,至正午时分,白马关已巍然在望。远远眺去,白马关实为一座雄踞于通往西域必经之路上的坚城。因其筑于陡峭山隘之间,望去犹如一道高耸入云的铜墙铁壁,俨然天成的屏障,守护着大梁西陲的长久安宁。
我们将在关内进行最后的整备。明日是吉日,和亲使团将自此正式出关,西行而去。
知道我心急,白小白立刻来与我汇合,带来了桑鸿的消息。好的是他确认师傅还安然无恙活着,坏的是他已不在浮荼城了。
我的心再次提起来,这意味着师傅很可能去了小车、无雷,甚至——卑陆。
“大人,茂行一直在浮荼城调查神医踪迹,他的安危你大可放心,对方好像知道他医术高超,如果对方需要医师,必不会轻易伤害他。”
我知道这个道理,我不断安慰自己不要慌,我离桑鸿越来越近了,一定能找到他。
白马镇没有驿站,公主便住在西陲将军府,虽不大也不豪华,但还算整洁干净,重点是很安全。安顿了喜儿,我叫上小白出门去找了一家茶舍,让他把最近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讲给我。
就在我认真听仔细想的时候,突然有人就这么大喇喇坐在我身边,小白立刻准备拔剑,却被来者在桌子下阻止了。
“你打不过我,劝你别轻举妄动,我来和黄大人打个招呼。”
祝山枝!消失了一段时日,他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