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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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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说什么,宋鹤上前拍了拍徐鸮的肩,大步流星带着随从离开了。徐鸮明显松了一口气,回到屋里问我宋鹤有没有欺负我。

我抱抱他,说道,“没有,放心吧。”

“有时候他嘴巴很毒,别往心里去。”

“阿鸮,羡慕你有这么爱你的兄长弟妹。”

“有时候也觉得有些沉重。”

不合时宜想起了祝山枝,祝山枝的面容却不合时宜地浮现眼前。他们的过往,或许比徐鸮、宋鹤更为惨烈。为奴者,何谈尊严?能苟全性命已是侥幸,又岂敢奢望不受凌辱?即便被那轮污浊的所谓“太阳”收养,认作阿爹,也不过是从一种苦难堕入另一种枷锁,何曾有过一日真正像个人般活着。

继而想起玉柳的终局,那般惨状,言语难以形容。阿加帕的长刀冰冷刺入她的腹部——那里并无胎儿,只有汹涌浑浊的腹水。原来她并非有孕,只是肝病缠身,腹大如鼓。而这,也正是赵泽荫与阿加帕当机立断,以决绝手段处决她、迅速平息小车国动荡的重要原因。一场阴谋,最终以最残酷的方式收场。

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最终变成了现实。过了两日,乐正景终于回到兴庆宫值守,迎蓁终于再次露出笑颜,对她来说向凌薇年后进宫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用她的话说皇帝哥哥喜欢的人太多了,再多一个和一百个,都不要紧。

正聊着天,玉珍前来禀报,称顺天府知府左路求见。说起顺天此名,是明途登基后所定,取“顺承天命,天元永昌”之意。顺天府知府权责重于寻常州府,而这个左路,正是由高佑一手推举。

宫外,见左路正在等我,他一脸邀功的表情迎上来,“黄大人,人给您抓到了!”

我一时没搞清楚他在说什么,在他的提醒下我才回想起来之前赵泽荫利用我引出玉烟现身时,祝山枝他们闯了我的家门,我后来去报了官,通缉令当天就发了下去,这不,抓到人了。

我一听,连忙跟着左路去大牢里瞅瞅是哪个倒霉蛋落网了。

大牢里仍旧是一股子难以描述的臭气熏天,我加快脚步跟着左路进了一间牢房,他指着蜷缩在地上的男人说,“大人,您看是不是这个毛贼!”

我上前踹了一脚这个男人,他仿佛受伤了,捂着腰转过身来,看到我的时候,突然扑上来抱住我的大腿哭嚎,“找到你了,呜呜呜,找到你了,救救大哥!救救大哥!”

“阿,阿狸?”

左路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我,“黄大人,下官……没抓错人吧。”

我尴尬一笑,踹开阿狸把左路拉到一旁小声道,“不过是小蟊贼,也没真偷走我家什么东西,要不行个方便,我凑他一顿得了,另外几人也不必通缉了,马上到皇上生辰要大赦天下,不必留着这些家伙蹭牢饭。”

左路还是上道,他连忙拱手道,“自然,自然,一切听您的。”

把阿狸领出衙门时他还在哭,在外等我的徐鸮倚靠在树下,冷眼打量着这个有些呆头呆脑的家伙,阿狸显然在徐鸮手里吃过亏有些怕他,一个劲儿往我身后躲。

也不好把这个家伙带回家去,只能先找个客栈把他安顿了,关起门来给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淤伤不少,看样子经历了几次恶战,好在外伤没有内伤不重,修养一段时间就没问题。

“你来找我的?”

“是,是厄齐努尔叫我来找你。”

徐鸮神色复杂地盯着阿狸,“你们不逃命找她干什么?”

阿狸瘪着嘴,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这般魁梧的汉子,泪腺却如此发达,叫人看着心头复杂。他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向我道出他们的遭遇。

原来那日祝山枝离开后,本打算趁乱带着阿狸和厄齐努尔一同逃出生天。谁知中途竟横生枝节——厄齐努尔那位身患重病又中蛇毒的同伴,名叫金巧儿的女子,先前被认定已无生机,却从旁人口中得知她竟还活着。祝山枝当即决意折返,要救她一同西去。

不料这一回头,却正中了阿呼团杀手的埋伏。为掩护阿狸与厄齐努尔突围,祝山枝独自断后,陷入重围,最终力竭被擒,如今下落不明。厄齐努尔让阿狸速来锦州寻我,自己则先行追查线索去了。

听罢阿狸的叙述,我心中五味杂陈。原本都脱离苦海了,怎么又一脚踩了回来,为了一个不一定还活着的金巧儿?

“谁伏击了你们?”

阿狸瞄了一眼徐鸮,好像有些犹豫。这时候徐鸮走上前来说道,“是叫波吉那可的家伙,我和他在浮荼城交过手,他布下了陷阱企图用卑劣的手段杀了我。”

阿狸骚骚头说道,“可惜这,这位大侠差点把我们杀穿了,就连大哥也受了伤……”

原来是之前祝山枝被徐鸮打伤那次。现在又冒出一个波吉那可来,也不知道祝山枝怎么样。

“你觉得凭借祝山枝,能不能逃出来。”

阿狸不知道回忆起了什么事,他缩着脖子眼睛呆滞,“不行的,他会把大哥折磨致死,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一定会这么干,他总是这样折磨大哥。”

我一把拎起阿狸的领子,阿及戈那张令人恶心的脸又次浮现在我眼前,令人生理性反胃,“说!波吉那可和阿及戈什么关系?”

阿狸恐惧万分,小声道,“是,是他的属下,就是他,把大哥,把大哥送给了阿及戈……享用。”

“啊?你说明白点,波吉那可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能——”

“他是,是阿爹的干儿子……”

我听到这里彻底愣住了,田闻论的干儿子波吉那可为了向阿及戈献媚,把祝山枝卖给了后者——我没法把享用两个字合理联想,因为实在超出了我对恶的想象。

有些眩晕反胃,我松开手跑到外面呕吐起来,徐鸮有些慌张地拍拍我的背,给我端了热茶。把阿狸房间的门关上,他把我带到客栈拐角无人处,一本正经道,“没事吧一正!”

“没事,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徐鸮捧着我的脸,表情有些复杂,“你别告诉我你要管闲事。”

“……阿鸮,我……”

“听着你不欠他什么,他与你也不再有任何瓜葛,你已经尽可能给了他重新做人的机会,就算置之不理你也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徐鸮顿了顿,摸着我手腕上的红线说道,“况且你自己有没有明天都还未知。”

我知道徐鸮说的都是事实,我不该再管祝山枝的事情了,而这明显是个陷阱,波吉那可如果如徐鸮所言下作卑鄙,必然会抓住祝山枝以此为诱饵,将阿狸和厄齐努尔一网打尽处理掉这些企图脱离组织的叛徒。

更有可能,阿狸和厄齐努尔不是最终目标,也许那些人会像把我留在卑陆企图引诱赵泽荫上钩一样,抓了祝山枝,引诱我去救他呢。

我会去救祝山枝么?

我凭什么去救他?

我拿什么去救他。

挣扎了片刻,我起身拍拍徐鸮的手走进屋里,阿狸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他眼中仍有一丝期望,可我得拒绝他。

眼中的光瞬间消失,阿狸精神恍惚地下了床,他脚步有些虚浮,半晌他给了我一个地址,只淡淡说道,“有件东西给你,是,是大哥准备交给你后再带我们远走高飞,我之前被官府通缉,不敢带在身上。”

说着阿狸便离开了。

徐鸮见我久久没有动弹,上前来搂住我的肩膀,“走吧一正。”

这天傍晚我在家吃晚饭,莺儿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脑中总是浮现出那个浑身都是伤痕的男人,以及他玩世不恭有点天真又有点残忍的笑容。

半夜,徐鸮回来了。他见我还没睡,掏出从阿狸所述地址挖出来的,祝山枝想转交给我的东西。

玄黑冰冷的羽纹匕首,依旧?玉如泥利如寒霜。我握着匕首,眼睛已经红了。徐鸮无奈地抱住我,叹息道,这也许就是命吧。

是夜,烛火摇曳,我与徐鸮对坐灯前,细细拟定下一步计划。

救祝山枝一事,绝不可贸然行动。对方既设下陷阱,必已张网以待,就等我们自投罗网。这般狡猾的对手,定然会故布疑阵,让我们屡屡扑空。思及此,我忽然想起当初赵泽荫救我的手段——唯有借力打力,反客为主,方能将敌人逼入绝境,叫他落入我们的算计。

所以无论我打不打算救祝山枝,把阿狸打发走都是必须。联想到此前窥见乐正玄知之事,很难不疑心他与阿呼团余孽有所牵连。多塔塔已死,达吾提亦将不久于人世,一旦其霍桑落掌握大权,绝容不下乐正玄知。他若想活命,或许会继续与田闻论合作,另寻靠山。

眼下不能轻举妄动,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和一个契机,我无奈地想,希望祝山枝能多活一段时间。

徐鸮可以秘密探查,而我需要去找一个熟悉阿呼团的人。

议定之后,我们决定分头行事:徐鸮暗中查探消息,而我则需寻一位熟知阿呼团内情之人。

次日进宫,我径直往昭阳殿去,直至正午时分,才见高佑与张太傅自殿中走出。见到我候在远处,高佑脚步略缓,待张效俭离去后,他方背着手踱至我身旁,却不言语,只缓步朝向未央台行去。我心下了然,默然紧随其后。

“免了寒暄,何事?”

“我有事找阿苏那其,但他有点凶,我不敢一个人去找他。”

高佑有些意外,他思索了片刻,道,“走吧,先吃饭。”

回到恪勤楼,在他有些乱的小小房间里,几道简单的饭菜摆上桌子,我一夜未眠,又心绪纷乱,着实毫无胃口。

高佑却不急不缓地替我夹菜,话头一转,忽然问起毫不相干的事,“你和荣亲王是不是认真的。”

“……不好说。”

“一正,你的婚事虽理应由黄侯爷做主,但你既认我为义父,我便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与他绝无可能,不如及早抽身。”

“为何绝无可能?”

高佑近来忙于官员述职之事,眉宇间尽是疲惫。他瞥我一眼,淡淡道:“单是英贵太妃那一关,你就绝无可能闯过。”

我闻言竟轻轻笑了。正合我意。更何况,我与他之间,又怎可能走到那一步。

“义父,眼下我确实没有太多精力思考自己的事情。”

“你找阿苏那其,所为何事。”

我思忖再三,终将实情和盘托出。当“阿呼团”三字出口的瞬间,高佑放下了竹箸,默然唤人沏来两盏清郁的梨花茶。他凝望窗外,仿佛沉入某段遥远回忆,良久才轻叹道,“涂河国的孑遗,竟至今仍做着复国的旧梦……可悲又可叹。”

“他们在西域屡生事端,挑拨诸国与大梁关系,企图趁乱渔利、鸠占鹊巢。虽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蛆虫,成不了大气候,却实在令人厌憎,非除不可。况且……他们也是害死我师父的元凶,我绝不能置之不理。”

“哎,我明白了。”高佑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忽然道:“其实他们兄弟二人,本是涂河国的孩子,并非中原人。”

我心中一震,下意识起身去查看门窗是否紧闭。高佑却摆摆手,“不必紧张,这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当年我任雍州总督时,在一处匪窝中发现了这两个孩子。虽被中原人养大,实为涂河遗族。想来……是他们的父母自知难将孩子抚养成人,才在其幼年时托付给了来自中原的友人。”

“义父,此事可有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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