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合秋宫花园后墙与司膳坊后墙隔了不过百余丈。
传菜宫女上完菜也是不能吃饭的,得等到宴席结束后她们才能吃,吃完了还要加入刷碗的队伍。
榆钱坐在矮凳上,那景窗间红色发带在她眼前飘扬了多久,她整个人就呆了多久。
元青争以前唤她一声“女郎”,可她只是皇城里最最普通的一个宫女,那声“女郎”实算元青争对她的敬称。
平民女子未出嫁,一般都是唤作哪家的“小娘子”。
红色发带不见了,那扇景窗边正摇晃着一根金流苏,时而隐入墙后,时而跳上窗沿——
那才是真正能被称作“女郎”的人。
榆钱心里空落落的,回神继续刷碗,心有万千与君意,终还着手眼前事。
怀媚,我希望你幸福,看着你幸福的话,我也幸福。
赏菊宴圆满完成,许美人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一众官眷对她恭迎拜贺,她终于成了真正的主子。
再也不是许美人,而是许娘娘。
宴后人散,午门外落籽担忧地迎上来,接过湿衣包袱:“侯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落水后有没有觉得头晕?给我摸摸脉吧。”
元青争笑着将手腕给他,落籽摸过后放下心来:“侯爷,你今早不是绑的发带啊?我记得是一顶小金冠?”
元青争绕过他去往车沿,随口答道:“小冠进水丢了,正巧有人贺我承爵之喜,给了这么个发带,派上用场。”
落籽没有继续怀疑发冠的事,他把湿衣放在车厢远侧一边过来搬马凳,道:“那以后我在给侯爷备衣服时,再多备几条发带,以防万一。”
元青争踏着马凳上车:“对了,我今日与段御史的女儿聊天,有意思得很,我不坐里面了,你我沐风瞧景,说些小话。”
落籽将马凳收起来后上了车,压不下去微弯的唇角。
江东骑马经过,一勒缰绳停住:“怀媚怎的坐外面,不进车厢?”
元青争今日对他观感很不好,因为宴上那些无聊之话:“嗷,我乐意坐外面。”
江东感受到她的疏离。
若搁前些日子,他一定随意笑笑扬马走人,可元青争的秘密,他知道了。
且现在元青争是他极有信心策反的人,因为她是女人,而他,是大梁长相最好的男人,道声第一美男也不为过,家世也算顶尖。
在江东眼里,女人嘛,生命里不就那点儿情啊爱的,只要他装一装,一切唾手可得:“明日休沐,怀媚有什么安排吗?”
这个月跟他出去太多次了,元青争不想再跟他多有交集,并充分吸收了上次行商宴的教训:“有的,我家中还有半幅画未完成,明儿想画出来。”
不料江东笑道:“那我明日过府拜访一下老夫人,顺道看看你的画,可否?”
元青争苦笑:“家慈近日染了风寒,精力不济,此事再议罢。”
“既如此我便更要去了,我手中有上好的百年野山参,明日带着去探望伯母。”江东把自己的脸发挥到了极致,让人不得不相信他是在担忧长辈。
元青争握住膝头,咬牙切齿:“可,你来吧,最好是下午来。”
我得睡懒觉。
“明日再会。”江东作揖,心满意足地驱马离开,落籽压下眉峰,脑袋跟着江东的身影转了些许。
“再会。”元青争回礼,待视野中不见江东,眼底才又冒出嫌恶。
心下恨道,怎的每回都摆脱不了他?
江问之分明能瞧得出我不乐见他,可他居然顺杆爬,拿我母亲当幌子,他小辈拜长辈,我又不好阻止……
以前怎没发现他如此无赖?
回到侯府,元周盛三人从席上回来不想再用晚饭,索性一人拿了壶酒,坐在廊下聊天,小厮们在对月轩中有酒有菜。
周慕同盛舒宇碰壶,问道:“复光,你今日跟那么多官家女郎聊天,聊出什么名堂没?”
盛舒宇饮酒一口,道:“没有。”
元青争在旁笑得古怪:“没有?她们一口一个悄状元,给你喊得脸通红,你说没有?”
盛舒宇又饮酒一口:“没有。”
元周二人讨了个没趣。
周慕问完盛舒宇,又问元青争:“怀媚,你和段蔚聊出什么花样来了吗?”
元青争回想:“段家女郎人美心善,清新脱俗,我不好评说,总之她很好。”
盛舒宇握紧酒壶。
周慕并未扭头,只悄悄偏了眼珠:“你喜欢她?”
元青争摇一摇一摇头:“好感之余,自惭形秽,不敢攀也,不敢梦也。”
她说罢仰头饮酒。
周慕将眼珠摆正,讷讷道:“……你很能配得上她。”
“我目前还没有娶妻的打算,不过,子衡你跟阚家女郎呢?一个劲儿的打听我和复光,你却不交待,不好吧?”元青争将酒壶放在地面,靠着廊柱。
盛舒宇在另一头:“是极是极。”
周慕闻言独酌,吨吨喝了好多口:“我也没有娶妻的打算,永远。”
元青争惊讶:“啊?永远?为何?”
“我愿沙场马革裹尸还。”周慕心虚道。
元青争惊得双下巴都挤了出来:“……你发毒誓呢?!快呸呸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