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了他!
他张开手心,一看——
是活的,蝴蝶!
一只蹁跹在他掌心上的蝴蝶!
突然,蝴蝶挥舞的翅膀,断了!
他难以置信睁大眼睛
不!是龙筋?
一条沾着热血的龙筋!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他脚下是一条浑身沾满了鲜血,奄奄一息的白龙,黄沙被血浸得湿红。
他做了什么?明明已经很努力控制神力了,为什么他所爱的,都会因为他的爱而死去?
不!能救活的,他会救活他的!
他不自觉蹲下身,伸出双手,颤抖地捞起地上的白龙,抱在怀里:“没事,你会没事的,我会救活你,我带你回家!”眼睛四处张望,无措地寻找,陈塘关回去的路到底在哪里?
世界已经很晚了,更暗了,一边是无际的大海,另一边是荒凉的沙漠。
天黑了,回去的路更难找了。
“三太子!!!”
夜叉吓傻了。他方才见哪吒追去,心下就惊惧不定,生怕出事,忙不迭也跟了上来。岂料刚到现场,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惨烈的一幕!
他踉跄着扑过去,却不敢贸然行动。他紧盯着死死抱住三太子的哪吒,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将三太子从哪吒怀中带走。
“走开!”
哪吒反应激烈,将怀中的白龙箍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自己胸膛里,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瞪向夜叉,喉咙里发出低吼,试图用目光将对方逼退。
夜叉惊恐,连退几步,转身投入海中。
威胁者虽已消失不见,但他不敢心生懈怠,依旧警惕环视四周——
海水沉寂,沙滩空茫,除了他们,再无活物。
他抱着白龙踉跄着站起身来,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心里唯一念头是尽快找到师父。鲜血顺着龙身流到脚下,浸透染红了他的衣襟。身后沉重的龙尾无力地拖曳,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在他毫无防备,没有察觉的时候,一股力量突然袭来,怀中被夺一空,他停下脚步,低头愣愣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空的!
他的龙呢?
他怀里的龙呢?
他慌乱地不停寻找。急速扫过沙滩,没有;扫过海面,也没有;夜叉也早已不知所踪。
猛地抬头,他看见——
那条白龙正被东海龙王托在怀中。
手里的乾坤圈瞬间金光暴涨,他蓄尽全力正要往龙王方向扔去。
“哪吒!”
是师父的声音!
“你若向他扔去,那条白龙再无可能生还,收手吧!如此下去,错过济救,他会命丧于此。”师父立在云径,悲悯地望着他。
他松开手,乾坤圈掉落在地发出一阵轰鸣。迟来的痛一阵一阵凌迟他,痛太沉重了,压得他难受,压得他窒息。
在那遥远的空中,白龙瘫软在龙王怀里,安静得没有生息。眼睛是狭长的,闭上了也很好看。
他在想,那白龙或许只是不愿理会他罢了。他们甚至不曾相识,他连对方的名讳都未曾问得,何至于此,竟抽了人家的筋。
他其实并不明白,他们分明才见过两面,为何他对他,却有此根深蒂固的执念。当真只有两面么?记忆不会骗他,只有两面。可为何初次相见时,意识深处便有一个声音在低语,这条白龙,生来就该是属于他的。
直到此刻,血染衣襟,天地寂寂,他仍旧这样认为——
他,是他的。
因而他不敢深想,若他救不回来,再也寻不回来,他当如何自处。
“哪吒!回去罢!”
他遥望那条白龙,不知不觉已是深夜,若不是师父唤他,竟不知龙王早已带着白龙离开,他才发觉,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师父带着他回到了陈塘关后,便有事匆忙离开。他独自一人回到李府,这一路,他没有理会仆从的问候,随便应付娘亲的担忧,父亲公务繁忙还未回归。
他回到自己的卧房,把自己关了起来。今日他比往日多点了几盏油灯,但感觉还是不够,油灯散出的灯光好似黄昏,他看得很清楚,室内陈列的器具物品堆满各个角落,它们来自所有人的讨好与敬畏。
他从降世那一刻便知晓,自己并非凡俗。谁都知他是灵珠子转世,众生对他敬畏惧怕,就连至亲之人,都会下意识对他产生距离。
他怎会忘记?自己初临人世,裹于肉球之中,被亲生父亲视作妖物,利剑相向。若非师父太乙真人及时赶来,道破天机,收他为徒,只怕他那一声“爹”,唤来的仍是寒刃。
前世因,今世果。
因越重,果越厉。
他自身便是最深重的因果,凡近他者,皆会被卷入这业力。
师父总告诫他,神力愈大,业力愈深。天生神祇,一念之欲,便可铸成大错。
他需抑制欲,包括爱,爱意方生,杀机已至。他越是渴望抓住什么,那事物便越快消失于他手中。
或许正因这神之身份,父亲李靖待他,总带着几分对功勋的权衡,而非纯粹的舐犊之情。母亲自是完美的母亲,给予他无尽的慈爱与维护。可他总能敏锐地察觉到,那爱与给予兄长们的,终究有些不同,那里面掺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明般的供奉。
他生来背负天命,却不信命。他不信,他的所爱会死于他手中。他重复将爱抓在手里来证明,可凡间生命经不起神的证明,他们一次又一次在他手中逝去。
难道,对于神来说——
爱,是放手吗?
油灯上的火焰跳跃
它即将枯竭
他又想起了白龙
那个像星星月亮的少年
他还不知道
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