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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入新院的第三日,许宣特意备了桌酒菜,拉着李公甫在院里的石榴树下坐下。白素贞和许姣容在厨房忙活,小青则跑前跑后地端菜,院子里飘着饭菜香,热闹得很。
“姐夫,”许宣给李公甫倒了杯酒,语气诚恳,“买地的事,还得劳烦你多费心。”
李公甫一口酒下肚,抹了把嘴:“跟我客气啥?你是我小舅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买地得挑好时辰,我这几日去城外转转,看看哪片地肥沃,价钱也公道。”
“不止是挑地。”许宣放下酒杯,认真道,“这地买下来后,就交由你和姐姐打理。雇人、耕种、收成……全凭你们做主,我和素贞就不管了。”
李公甫愣住了:“这咋行?地是你们买的,理当你们说了算。”
“姐夫你听我说。”许宣笑了笑,“这些年多亏你和姐姐照顾,我才能安稳度日。如今有了些积蓄,买地本就是想让家里日子宽裕些。你和姐姐勤恳,又懂农事,交给你们我最放心。再说了,我在衙门当差,素贞也不是干农活的性子,与其让地荒着,不如让你们全权打理,就当是……给家里添个长久的营生。”
这时白素贞和许姣容端着菜出来,正好听到这话。许姣容连忙摆手:“汉文,这可使不得,哪有让你们出钱,我们占便宜的道理?”
“姐姐这话就见外了。”白素贞帮着劝说,“咱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公甫姐夫熟悉这些,交给你们,我们才安心。再说了,往后地里收了粮食,咱们还能省些口粮钱呢。”
小青也凑过来:“就是就是!许姐姐种的菜最好吃了,要是有了自己的地,肯定能种出好多好多好吃的!”
李公甫看着许宣和白素贞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妻子眼里的期待,心里一阵热乎。他知道小舅子是真心实意想让他们日子好过些,这份心意,比金子还重。
“行!”他一拍大腿,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既然你们信得过我,我就接下了!保证把地种得好好的,年底给你们囤满粮仓!”
许姣容也笑了,眼眶有点发红:“那往后,我就多腌些咸菜,晒干菜,冬天给你们下饭。”
饭后的厨房飘着淡淡的菜香,许姣容正擦着桌子,白素贞和小青蹲在地上收拾碗筷,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小青一边用布巾擦着盘子,一边偷偷往院外瞥了眼——许宣正帮着李公甫劈柴,斧头起落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笑得一脸踏实。
她凑到白素贞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姐姐,我发现姐夫真是个好人。”
白素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里带着笑意:“哦?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不是以前嘛。”小青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总觉得他文绉绉的,像个木头,遇事也没什么主见。可现在看他,又疼你,又孝顺许姐姐他们,连买地都想着让姐夫姐姐打理,心思细得很。”
她把擦好的盘子摞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像他这样的凡人,真不多见。换做别人,知道咱们是妖,躲都来不及,他倒好,还一门心思护着咱们,连法海都敢顶撞。”
许姣容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汉文打小就心善,就是性子软了点,但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他说要娶素贞,我就知道,他是真心待素贞好。”
白素贞低头继续洗碗,指尖触到微凉的水面,心里却暖融融的。她想起许宣为她挡过的雷劫,想起他被法海关押时还在劝她离开,想起他看着她时,眼里永远不变的温柔。
“是啊,”她轻声道,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他是很好。”
小青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也跟着笑起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所以姐姐你可得看紧点,别让那些妖精把这么好的姐夫给叼走了!”
“就你嘴贫。”白素贞笑着拍了下她的手背,眼底却闪过一丝坚定。
院外传来许宣的喊声:“素贞,水开了,要不要泡茶?”
“来了!”白素贞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阳光穿过厨房的门,在她白衣上镀了层金边,身后是小青和许姣容的笑声,身前是那个笑着朝她挥手的人。
小青端着茶杯走到院角时,许宣刚劈完最后一根柴,正弯腰擦汗。夕阳落在他侧脸,把汗珠照得像碎钻,连带着他平日里略显文弱的眉眼,都添了几分利落的英气。
“姐夫,喝杯茶吧。”小青把茶递过去,声音比平时软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你刚才劈柴的样子,真好看。”
许宣接过茶杯,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就劈个柴,有啥好看的。”
“怎么不好看?”小青凑近了些,语气认真,“比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捕快顺眼多了,也比寺里那些老和尚强百倍。”
许宣被她逗笑,刚想说什么,就见白素贞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没绣完的帕子,眼神落在他们这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对小青说:“你姐姐在看咱们呢,快过去吧。”
小青这才回头,见白素贞望过来,笑嘻嘻地跑过去:“姐姐,姐夫刚才劈柴可厉害了!”
白素贞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晚饭时,小青又一个劲地给许宣夹菜,嘴里念叨着“姐夫多吃点,下午累着了”,连许姣容都打趣:“小青这是把姐夫当亲哥哥疼呢。”
小青嘿嘿笑着,往许宣碗里又添了块排骨。
等众人散去,白素贞拉着小青回了房,才轻声问:“你最近……好像对官人格外上心?”
小青正摆弄着竹鞭,闻言抬头,一脸坦然:“是啊,姐夫人好,对咱们又亲,我对他好点怎么了?”
白素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以前——那时候她们刚认识许仙,小青总嘀咕“这凡人细皮嫩肉的,看着就好吃”,甚至有次趁许仙睡着,真想去咬一口,被她及时拦住了。
那时候的小青,对许仙只有“食物”和“姐姐看中的人”两种认知,哪有现在这般亲近依赖?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白素贞的声音轻了些,“你说过,凡人大多薄情,不值得上心。”
“姐夫不一样啊。”小青放下竹鞭,走到她身边,认真道,“他对姐姐是真心的,对我和许姐姐也掏心掏肺,连法海都不怕。再说了……”她顿了顿,脸颊微红,“他待我也很好啊,上次我被蜈蚣精的毒液溅到,还是他跑遍药铺给我买的解毒膏。”
白素贞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心里那点异样渐渐淡了。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小青年纪小,心思单纯,许宣待她好,她自然也想着回报,不过是妹妹对姐夫的亲近罢了。
她伸手揉了揉小青的头发,笑道:“是我多心了。快睡吧,明天还要跟我去山里采药呢。”
“嗯!”小青重重点头,转身躺到床上,很快就打起了轻鼾。
白素贞却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小青是蛇妖,性子直接,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写在脸上。她刚才眼里的欢喜,太过真切,倒像是……不止于妹妹对姐夫的那种。
但愿,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灭了烛火。黑暗中,只有院外的虫鸣,不知疲倦地响着。
接下来几日,白素贞特意留意着小青的举动。
小青依旧黏着许宣,晨起会端着刚熬好的粥送到他书房,傍晚他从衙门回来,她总抢着接过公文袋,嘴里叽叽喳喳说着院里的新鲜事——石榴树又结了两个果子,许姣容腌的咸菜出坛了,甚至连白福幻化出的新仆役笨手笨脚打碎了碗,都要绘声绘色讲给许宣听。
许宣只当她是孩子气,每次都耐心听着,偶尔还会笑着应和几句,或是顺手给她带些街上买的糖糕。
这日午后,许宣在书房抄写文书,小青搬了张竹凳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檐下的燕子,眼睛却时不时往他身上瞟。
“姐夫,”她忽然开口,“你说,妖精和凡人真的不能做朋友吗?”
许宣笔尖一顿,抬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和素贞,不就是我的朋友,更是家人吗?”
小青眼睛一亮:“那……要是比朋友更亲近呢?”
这话问得突兀,许宣愣了愣,没明白她的意思,只当是小姑娘家的奇思妙想,笑着道:“只要心里亲近,管他是妖是仙,是凡人还是精怪?”
小青低下头,指尖绕着树枝,嘴角悄悄扬起。
廊下的白素贞听着这番对话,手里的绣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望着书房里的两人,小青的侧脸在阳光下透着雀跃,而许宣浑然不觉,依旧低头写着字。
心头那点不安,像被雨水泡发的种子,猛地破土而出。
她终于明白,那不是单纯的亲近。小青看许宣的眼神里,藏着和她相似的东西——是依赖,是欢喜,是想靠近的雀跃。
可许宣是她的官人啊。
白素贞捡起绣绷,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小青性子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弄清这份心思,只当是对“好姐夫”的喜欢。
可这份喜欢,若是任由它滋长,迟早会出乱子。
傍晚吃饭时,白素贞特意让小青坐在自己身边,席间给她夹了好几次菜,话也比平时多了些,有意无意地把她的注意力往别处引。
小青起初没察觉,后来见姐姐总拉着自己说话,才有点疑惑:“姐姐,你今天怎么总跟我聊天呀?”
白素贞笑了笑,没接话,只给她碗里又添了块鱼:“快吃,这鱼鲜得很。”
许宣看在眼里,只当她们姐妹情深,还笑着对许姣容说:“你看素贞和小青,真是比亲姐妹还亲。”
许姣容也跟着笑:“是啊,素贞一向疼小青。”
只有白素贞自己知道,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不能怪小青,更不能让许宣察觉异样,只能自己悄悄盘算着,该怎么不动声色地化解这层隐忧。
或许,该找个机会,跟小青好好聊聊了。
夜深人静时,白素贞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牙,轻轻叹了口气。原以为躲过了法海,避开了妖精,日子就能安稳下来,没想到家里竟悄无声息地起了波澜。
这人间的情字,果然比千年修行,更让人难参透。
第二天,许宣刚踏出家门,白素贞便拉着小青进了内屋,反手掩上房门。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小青,”白素贞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你老实告诉姐姐,你是不是……喜欢上官人了?”
小青被问得一愣,随即脸颊“腾”地红了,眼神有些躲闪,却没立刻否认,只是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迷茫,又有几分坦然:“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就是想跟他在一起,看到他就高兴,听不到他说话就觉得闷。”
她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当初见他那窝囊样子,我真觉得他还不如山里的野兔有嚼头,好几次都想一口吞了他。可现在……”
她顿了顿,眼里泛起真切的暖意:“现在觉得他是个好人。会记得我爱吃糖糕,会在我被妖精欺负时挡在前面,会耐心听我讲那些无聊的废话。长这么大,除了姐姐,还没人对我这么好呢。”
“所以你就总想粘着他?”白素贞轻声问。
“嗯。”小青点了点头,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小兽,“跟他待在一起,心里踏实。”
白素贞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紧绷的情绪渐渐软了下来。果然,小青自己都没完全弄清这份心思,她把依赖当成了喜欢,把“被善待”的暖意当成了特殊的情愫。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小青的手,指尖带着熟悉的微凉:“小青,你要明白,官人是我的丈夫,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你对他的好,姐姐都看在眼里,但这份心思,得收一收。”
小青的眼圈忽然红了:“姐姐,我不是想抢……我就是……”
“我知道。”白素贞打断她,语气温柔了许多,“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从小在山里长大,没体会过人间的温暖,突然有人对你好,难免会贪恋这份热乎气。”
她抬手擦了擦小青眼角的泪:“但你要分清,这不是喜欢,是妹妹对姐夫的亲近,就像你依赖我一样。往后日子还长,会有真心待你、只属于你的人出现的。”
小青吸了吸鼻子,看着白素贞真诚的眼神,心里那点混沌的情绪似乎清晰了些。她其实也隐约知道,姐姐和姐夫是一体的,自己不该总黏着姐夫,可就是控制不住想靠近那份温暖。
“我知道了,姐姐。”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以后……不总缠着姐夫了。”
白素贞松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也不是让你疏远他。咱们是一家人,该亲近还是要亲近,只是心里得有分寸,明白吗?”
小青重重点头,眼眶依旧红红的,却没再掉眼泪。
窗外传来许姣容唤她们去吃点心的声音,白素贞拉着小青的手走出房门,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出现过。
有些话挑明了,心里的结也就解开了。白素贞知道,小青是个懂事的孩子,往后定会慢慢调整过来。
这人间的日子,本就是在这些细碎的波澜里,慢慢往前过的。只要一家人的心还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小青跟着白素贞走出房门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甚至还能笑着接过许姣容递来的点心,可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念头,却像藤蔓似的悄悄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