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白色的光经由镜面反射到那张惊艳我数回的脸上,更衬出他肌肤雪似的白。跟他一对比,我就跟从夏季日光里打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男子汉的阳刚之气。
我边腹诽他白得不正常的肤色,边侧身避开他朝我伸过来的手掌。
“严青霜,你有病吧,把我脖子咬成这鬼样子!你这让我怎么跟我爸妈他们解释?!”
“实话实说就好啦,小竹子,这种事根本无需遮掩啊,情侣间的小情趣,我想,叔叔阿姨会理解的。”
他眼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对我的气愤表现得满不在乎。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怎么也想不通外貌气质分明干净高贵到无可比拟的一个人,说出的话怎么能如此不要脸至极。
我气得想一脚将他踹到专门关押神经病疯子的精神病院去。
我提高音量以表我对他的不满,“谁他妈跟你情侣情趣了?!”
这回我识趣地没有再提顾尧君,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顾尧君绝对是他们几个心中的大雷,一踩一个炸。
我不等他出声,又接着连珠炮似的向他发泄心中激荡难平的情绪,“你刚才说我救了你,你就用这种方式对待你的恩人吗?算了,这些我都不跟你计较了,现在我只想你赶紧从我面前消失。严青霜,请你立刻,马上从我家离开,我永远也不想再看到你!”
话音刚落地,我就看到严青霜眼里的笑意像被飓风扫荡过似的消失了个干净。他的脸色倏然暗了下去,眼里逐渐漫进危险的色彩,压抑而沉郁的情绪丝丝积聚,逐步汇成片可怕的阴霾。
他深深地看着我,缓缓扯动唇角,“小竹子,你说永远不想再看到我,是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吗?你要我从你面前消失,永远消失,是真的吗?”
他的表情又冷又沉,像是冬夜被风雨侵蚀的水潭。望着他眼底乌泱泱滚涌的阴云,我一个激灵,喉咙里一下子像被塞了团湿棉絮一样发不出声响。强烈的不安在胸腔内不要命地四处冲撞,我下意识摇头否定了他的质问。
就在我因为自己下意识的反应而怔愣时,严青霜却遽然盯着我笑了起来,像是雨后的晴空,所有令人心胆震颤的情绪尽数消弥于重新弯起的眉眼中。
他一步步朝我走近,轻淡的药香随着他的动作一齐钻入我的鼻中。他在我身前站定,笑眯眯地看着我,语气温柔,“小竹子,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会疼的,”他指着心脏的位置,“这里会很疼。”
他用力拥住我,鼻尖亲昵地磨蹭着我的鼻尖,呢喃似的,声音轻柔极了,“你说不会再让我疼的,你说不会不要我的,你说你很喜欢我,离不开我。我相信你,你是喜欢我的,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
我想摇头说不是的,我不喜欢他,我喜欢的人从始至终只有顾尧君一个,林鸿雪也好,严青霜也好,邵寂阳也好,都只是徒增我烦恼的陌路人。
可话涌到嘴边,却像是被谁强行点了哑穴似的发不出声音。
一瞬间,莫名的惊惧袭入我的大脑,迫使我睁大了双眼。我难以置信地在心间质问自己为什么不肯否认他所说的喜欢。
严青霜很快察觉到我不正常的表情,他眸光微闪着从我身前退开,双手捧住我失措发僵的面皮,轻声安抚我张皇的情绪。
“小竹子,别怕好吗?你说过,我们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啊。”
不知为何,听到命中注定四个字,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恶心。
我还没来得及厘清这股恶心感的源头,严青霜忽然调转话头,和我讨论起该如何应对那个变态恶魔后续的报复。
他执着我的手,将我带回房间,和我并肩坐在床边,微扬着眉神色认真地对我说道,“以我对那个男人的了解,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小竹子,要不我们现在逃走吧,趁他还没找上门,我们逃得远远的,好不好?”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亢奋,尤其是在说到逃这个字的时候,脸上光彩大放,眼里的期待像沸汤一样向我泼洒过来,烫得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医院见到他时的场景。那时的他带给我的感受和此时的简直如出一辙。
他可能是真实的疯子。
我意识到。
疯子的话有几分可信?他说的那些事我半丝半毫的印象都没有,记忆似被洗劫一空,从医院到家里的片段仿佛两块被刻意剪断的桥,承接因果的那部分载体坠入滔滔河面,难以寻觅踪迹。
我于是再次确认,我大概也是真的有病的事实。
我偏过头躲开他灼热的注视,捂住脸颓唐地回答,“你逃吧,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别再被他抓住了。祝你幸福,嗯,你一定会幸福的……你幸福,我也会幸福……”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近日种种在脑子里盘根错节,千头万绪搅作一团,已经乱不堪言。
十五岁的世界不该这么混乱复杂的,这诡怪的一切本该由十七岁李成竹来承受。
而不是我。
不该是我。
我听到细细的哽咽在耳边响起,顿了下,抬头朝严青霜看去,却见他正用一种奇怪的爱怜的表情看着我。
“小竹子,为什么哭?”他问我。
我愣了一下,抬手抹了抹眼睛,抹了一手湿润。
哦,原来是我在哭。
真丢脸,这么大的人竟然还会哭鼻子。
我赶紧擦干净眼泪,恶狠狠瞪着他辩解我其实不是在哭,只是刚好风太大沙子吹进眼里罢了。
严青霜定定看着我,并没有拆穿我拙劣的谎言,脸上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空气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展眉朝我微微一笑,接着长臂一伸,不容反抗地将我揽入他怀里。触感冰凉的唇一点点擦过我的耳际,停在颈侧。他用很轻的声音说,“小竹子,对不起,我不逃了,我再也不会试图逃离你身边了。我的幸福只能由你赐予,我光是看着你,就会觉得好幸福。你也不要再逃避了,以后我们一起幸福,好吗?”
好个屁。
神经病。
我倚靠在他肩上,自暴自弃地借由他温暖的身体驱逐心里突然漫生的难过。
我好难过。
我快要承受不住了。
我好想回到属于十五岁李成竹的那条时间线。
我忽然很想念顾尧君。
若此时此刻陪在我身边的,是顾尧君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