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是她后,荆砚正在洗碗的动作刹那停住。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滴,抬手将水关掉,已经生锈的水龙头发出咯吱咯吱的鸣叫声,尖锐又刺耳。
“他们又打你了?!”
余尔安一眼就看到了荆砚嘴角的血迹,血液已经凝固干涸,变成了暗红色,竟成了荆砚消瘦脸庞上唯一的血色。
余鲤眉心紧蹙,低头在包里飞速翻找药膏。
荆砚是槐夏市人,她隐约听起大人悄悄议论,据说是为了躲债,荆砚才跟着家人才跟着辗转到了榆桥市,寄居在榆桥的亲戚家中。
荆砚甚至连学都没办法上,只能日复一日的做洗碗这样的零工帮忙还债。
但很显然,追债的人将他们的行踪掌握的一清二楚。
在余尔安的记忆里,每回见到荆砚,他身上总是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疤,脸色苍白衣着破旧。
久而久之,余鲤就习惯性在包里放几管止血止痛的药膏。
余鲤挤进后厨,空间狭小到容纳两个年轻的少年少女都艰难,空气变得越发稀薄。
她觉得脸颊又开始滚烫起来。
荆砚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直到退无可退,一堵墙壁挡住他的后背。
“你这里,”余鲤仰起头,抬手很小心地碰了碰他嘴角的血块,问靠在墙上的少年,“还痛吗?”
即使时隔多年,往事都被涂上昏黄的滤镜,余尔安也还记得荆砚那个瞬间的反应。
愣怔了一秒后,荆砚原本低垂着的头迅速抬高。
他原本就生的高,如果要刻意同她保持距离,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别碰。”他的声音紧绷绷的。
“哦。”余鲤抿了抿唇,低落地应了一声,原先举高的右手不甘心的垂下来。
不过荆砚从来不习惯被她触碰,余鲤早就习惯了。
这点小事,在她心里晃了几秒,又迅速如烟一般消散。
“对了,荆砚,”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我明天跟我爸去旅游,你猜猜去哪?”
“旅游?”少年声音平淡,“你上次还说,这个暑假你爸妈要把你摁在家里做题。”
“噢,”余鲤唇角弯弯笑起来,喜形于色,“我半个月前说的话,荆砚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荆砚瞥她一眼,冷淡着没回应。
“告诉你吧,”明明只有两个人的后厨,余鲤还是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悄悄话,“我要去槐夏市啦。”
原本靠着墙壁无动于衷的少年终于有了反应:“你去那里干嘛?”
“我妈去槐夏出差了,本来说好了上周一定回来看我的,根本就是骗人,”余鲤轻哼了一声,“我爸是打算偷偷去,给她一个惊喜的!”
“最开始确实要我留在家写作业。但是!我想着你不是槐夏人吗?”余鲤瞳孔澄澈得看着他,“荆砚,你有没有什么很想念的地方,我可以替你逛一逛。”
说完,余鲤才发现荆砚一直低着头,他的视线落在她裸露在外的小腿处。
余鲤眨了眨眼,她顺着实现往下看了。
为了省钱,饭馆的地面没有铺设瓷砖,有些坑坑洼洼的小水坑上还飘着浑浊的油垢。
荆砚低垂下眼眸,看着她直奔他而来,挤进这方狭小又充斥着油污的后厨。
她锃亮的黑色小皮鞋踩过水坑,一小团黑色的水渍溅上光滑干净的鞋面。
不知道从哪飞溅的污垢染上了她白净的小腿,还沾着一点点黑色的泥土。
“余鲤,”荆砚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径直下了逐客令,“这里不欢迎你。”
认识荆砚这么久,她也算是摸透了一点少年的性子。
他冷淡又神秘,面对她也一向漠然,但是从来没有如此直白地将对她的不欢迎摆在脸上。
她脑袋嗡嗡的,偏偏在这一刻听力却格外清晰。
余鲤听见了更加冷淡的声音。
荆砚垂下眼眸,看向她满怀期待的神情:“我也不欢迎你。”
余鲤是浑浑噩噩走出饭馆的。
但她心底隐隐约约有个直觉,如果就这么走了,荆砚和她,好像就从此都不会再联系了。
她是真的就如此喜欢荆砚。
喜欢到因为他是槐夏人,就对槐夏市有种莫名的亲近。
喜欢到她哭着吵着要一起去槐夏,只是为了看荆砚少年时期曾经看过的沿途风景,眺望他曾经欣赏过的天空夜色。
喜欢到她明明白白的知道荆砚只当她陌路,却每每看到他身上新添的伤疤血块还是忍不住心痛。
喜欢到她现在已经快要控制不住的哭出来,但走了几步,又还是咬着唇默默低头往回走。
她站在门边,看着后厨那个卷起袖子,低着头洗碗惯来沉默的少年,怯怯地喊道:“你等我回来哦。”
余尔安曾经无数次设想。
如果,如果她当时没有吵着闹着要去槐夏,她没有坐上那辆车,车祸是不是可以避免,她的右手是不是如同从前一样灵巧健康。
那句冷漠的“我也不欢迎你”,就是荆砚同余鲤说的最后一句话。,
次日,余鲤满心欢喜踏上前往的槐夏市的火车。
那是一趟无法回头的单程票。
余鲤再也没有回来榆桥市。
那个叫做余鲤的女孩子,她死在榆桥短暂但永恒的那个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