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推开门,和余尔安一同走近楼梯通道内,随后,木门轻轻关上,将两个人同一楼吵闹的一切全都隔绝开来。
真的不认识吗?
陈温辞收回视线,将疑惑压下,陪同曾旭生一起走到院门口。
太阳像是金黄的蜂蜜,斜斜洒落下来,流淌在门口的大理石地面,将十一月的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今天太阳真好啊。”陈温辞感慨道,冬日的阳光照的他暖洋洋的。
曾旭生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天。
太阳很亮,空气中飞扬的每一粒尘土都被映的清晰可见。
“是啊,”曾旭生的声音像是纸张摩擦过枯木,低低的,像是止不住的叹息,“马上就要结束了。”
“结束?”陈温辞问,“也对,您马上要退休了。”
曾旭生沉默了片刻,突然笑起来,路边的麻雀被惊到扑簌着飞走。
“是一切,”曾旭生长舒一口气,“所有的一切也许都快结束了。”
医院门口是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将汹涌的人潮劈成两半。
和红灯同时亮起的还有手机屏幕,陈温辞扫了眼来电,居然是昨天才加上联系方式的荆砚。
他有些错愕的接起,荆Par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对方的声音就急急地撞上来。
“余尔安呢?和你一起吗?”
他的语气很急切,像是压抑着什么一般,陈温辞甚至来不及细想,就下意识的回答道:“不在啊,我先走了。”
“在哪?”听筒那边的问句伴随着呼吸一并冲了出来,语速很快地追问,“她在哪?”
荆砚自然不可能是问自己在哪了,这点陈温辞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绿灯亮起,陈温辞启动车子,随着攒动的人群一起缓慢移动。
虽然荆砚是余尔安的老板,看上去也像是旧相识,但这通电话来的突然,陈温辞也不清楚荆砚的目的是什么,他委婉转移话题:“我先回...”
“你知道她在哪,”荆砚径直打断他,声音像是从喉咙间滚出来,他艰难地艰难地一个一个字强调,“告诉我。”
长久的沉默后,荆砚也没有挂断电话,顽固的等待着,陈温辞轻叹了口气:“一楼大厅药房旁边的消防通道入口,应该还在那里。”
荆砚站在楼梯口,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泛起白色。
不久前,徐总监将整理好的档案送进来,他甚至来不及等待哪怕一秒,就直直地翻到了最后一份手术档案,后面附着厚厚的病历,上面记录着患者余某从入院到治疗的全过程。
[患者车祸致右臂撞击碾压,伴大量出血]
[紧急止血处理后,以 “右手严重创伤”入院]
[右手多发性粉碎性骨折]
[右尺动脉、桡动脉断裂]
[右手各指感觉消失,无法自主屈伸活动,前臂旋转功能完全丧失]
[右手损伤极其严重,截肢指征明确,建议右臂截肢]
[患者同意截肢]
[经我院院长(曾旭生)反复会诊后,决定行保肢手术]
[患者右手创面基本愈合,但右手仍无法完成屈伸等动作,前臂无旋转功能,右手肌力 0 级。]
陌生的医学术语冰冷机械的排列在一起,组合成他也看不懂的刺眼的模样,最后变成一把把刀刺向他,痛的他眼睛发酸。
即使早就知道余尔安的右手残废后,在触及患者同意截肢那一行字的时候,荆砚还是无可避免的落下泪来。
他挂了电话,电梯显示还在上升,荆砚没耐心等待,迅速转身离开。
他要见她,找到她,现在就要。
荆砚跑向消防通道的楼梯,门被啪的一声关上,扬起地面上沉寂许久的尘土。
他要同她说清楚,余鲤也好,余尔安也罢。
荆砚一路狂奔下楼,皮鞋同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音。右手健康或残疾,什么都无所谓。
只要是她,荆砚就会不顾一切奔向她。
他想要告诉她,至少现在,有他在。
楼梯标识提醒已经抵达二楼,只剩最后一个拐角,荆砚脚步却突然停滞,不敢再往下走。
原本熊熊燃烧似乎要蹦出胸腔的焦灼,此刻却像是结冰。
等会见到她,该说什么?
说自己早就知道了她是余鲤?
问她车祸的时候怕不怕,疼不疼。
问她同意截肢的时候在想什么?
以及,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为什么再也没有回过榆桥?
为什么换了一个名字,坚持不认识自己?
脑袋像是塞了一团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的毛线团,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才能整理清楚思绪。
忽明忽暗的楼道内,有轻柔的声音从下方悠悠飘上来,像是一阵风,打断他混乱的思绪。
是余尔安的声音,荆砚一秒就辨别出来。
他突然僵住,所有动作都几乎下意识的停滞,手指无声地蜷起,呼吸也被放的很轻。
轻的像是一场易碎的梦境。
“不用道歉,”荆砚听见余尔安释然的声音,语气真诚,“我没觉得你有错,相反,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她似乎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荆砚屏住呼吸,悄声迈下台阶,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往下看。
一楼楼梯拐角处,余尔安背对着他,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而她对面站着的,是昨晚一面之缘闪过的故人——卢承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