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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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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鲤错愕的停止脚步,看向卢承航的目光满是不解,全班同学都知道她着急回家赶一份新的PPT,卢承航不可能不清楚。

“等等。”卢承航俯身,从车筐里取出书包,拉开最里层的拉链,片刻后,他手里放着一个小巧的U盘,透着金属的光泽。

余鲤盯着那个U盘,半晌后,才眨着眼睛,怀揣着希望但又不敢确信,小心翼翼地问:“什么?”

“里面有份做好的PPT,”卢承航抬了抬下巴,语气骄傲,像是开屏后邀功的孔雀,“拿去参考,也许有用。”

余鲤眼睛倏的亮了,原先雾蒙蒙的脸色一扫而光,她接过U盘,语气中都是藏不住的惊喜:“多少页啊?”

其实小组同学已经把能查的资料都基本上翻出来了,余鲤心里也早已经模拟过上百遍演讲,如今最麻烦的反而是凑够20页的PPT。

卢承航抓了抓头,答不上来,只能含糊其辞:“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卢承航毕竟是历史课代表,余鲤对于他的PPT制作能力很有信心,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雀跃:“谢谢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

新的PPT排版干净利落,每一页的动画过渡也精心设计过,分外流畅,标题和重点都用不同的颜色了标注出来。

内容更是难得,精简概括了大部分丝绸之路相关的资料,插图也配的相当巧妙,点缀着扎实的文本,不仅没有半点枯燥,反而尤其抓人眼球。

当天晚上,余鲤又花了点时间在其中补充了部分内容,最后的成稿是四十五页,虽然比不上原先的四十八页,但整体效果甚至比之前的还要亮眼。

她演讲完后,抱臂站在后排向来严肃的老师也忍不住点头赞赏:“逻辑流畅,内容扎实,演讲也落落大方,很不错,是花了心思的。”

那时候惶恐不已,好像人生会因为这件事情,毁于一旦。

八年后再想起,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

当时觉得无法克服的难题,回过头来,也都不过只是小事一桩。

“怎么做到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的,”余尔安至今还记得当时打开文件,看到那份PPT时候,带给自己的惊喜和震撼,“你还记得吗?你当时做了多少页?”

相比余尔安回忆起来时候的惊心动魄,卢承航要沉默许多,细看甚至有些无措。

他半张着嘴,楼道里干燥的风涌进喉咙,干干痒痒的,卢承航说不出半句话来。

距离他们不远的二楼楼梯拐角处,荆砚安静地坐在台阶上。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上被映照出的身影,自嘲般无声笑了笑。

荆砚在心底默默的,替楼下始终沉默以对的卢承航说出了正确的答案——四十页。

卢承航当然回答不上来。

功劳簿上的署名是卢承航,但一笔一划片刻不停完成这本功劳簿的人——是他。

落了灰的记忆被扫去尘埃,随着余尔安的回忆,也跟着一起越发清晰。

在学校门口撞见失魂落魄的余鲤后,虽然她没说不见的PPT是哪份,但是荆砚知道是什么。

大概余鲤自己都没意识,在确认这次演讲轮到自己之后,她就和着了魔一般。

在餐馆时,她吃着吃着会突然开始放下筷子,然后开始念念有词,荆砚偷偷走过去,听见她闭着眼睛背诵‘丝绸之路上,交易的远远不止丝绸...’

放学路上,走着走着她会猛的刹住脚步,然后微微弯腰鞠躬,模仿演讲结束谢幕的样子,荆砚统计过,不到500米的路程,有一次她鞠躬了8次,荆砚跟在背后笑的止不住。

还有一次,荆砚知道她固定周六上午会坐22路公交去奶奶家,然而22路停在站台打开车门,她还是坐在椅子上,眼看车都要关门开走了,荆砚忍不住过去提醒,只听见她低声念叨着演讲的结束语:‘我们会像千年前的前辈一样,继续书写当今时代的丝绸之路。’

那段时间,荆砚睡梦里都会盘旋丝绸之路几个字。

他匆忙去餐馆找老板告假,老板皱着眉头,语气中都是不满:“请假可以,扣三天工资。”

“我只请今天一天就够。”

“请假要提前说,你不清楚规则吗?”老板驳斥道,“你临时请假算什么事,我安排都打乱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荆砚深吸了口气,又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点头答应了。

荆砺欠债之前,家里是有电脑的。

不过出事之后,所有值点钱的物件都拿去抵债了,现在他和蒋英住的小车库只有最基本的日常用品。荆砚没办法,只能去网吧。

网吧里是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泡面、烟酒味和过夜人的汗酸味混杂一起,在空气中久久无法散去。

鼠标按键上浮着一层油污,那是经年累月留下来的,擦拭不干净,光亮亮的能照出人影,像是后厨里飘着油渍的碗碟。

荆砚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他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早上十点整,网吧刚开门没多久。

学校管的宽松,高一年级还没有晚自习,余鲤下午五点半就放学了,要在这之前把PPT做出来。

留给他的时间实在不多。

荆砚无暇顾及其他,视线在浏览器和PPT页面中来回切换穿梭。

等他下一次抬起头,已经是下午一点,过道中间传来了泡面的香气,热腾腾的飘过来的时候,荆砚听见自己肚子应景的呐喊了一声。

也许是太饿,也许是久坐,起身后他有些头晕,荆砚扶着桌子缓了会,才有力气走去询问:“泡面多少钱?”

“十块现煮。”网管翘着脚摁着手机打游戏,头也不抬的回道。

过条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泡面只要三块,这儿都快贵了三倍不止了,但他实在来不及离开网吧去买午餐了。

荆砚目光巡视着玻璃柜,最后定格在一小袋绿色包装的零食上:“这个呢?”

“啧,”一听就是个没钱的,网管不耐烦的抬头扫了眼,在注意到少年磨出了毛边的袖口时,情绪更加烦躁,“两块。”

“就这个吧。”那一小袋蒜香豌豆,就是他当天的午餐。

勉强将肚子填了个半饱后,荆砚又重新埋首于电脑面前,赶着完成剩余的PPT内容。

在五点前,这份PPT终于有了40页的内容,荆砚回到餐馆,等待着门口学校五点半准时放学。

在雀跃冲出校门的人群中,荆砚一眼就看到了卢承航。

“把U盘给那个人,就说里面有份PPT,他肯定用得到,”荆砚在人群中抓住了一个人,那是餐馆的常客,和他也勉强称得上认识,荆砚将U盘递给对方,又伸手指了指被人群簇拥围在中间的男生,“不要说是我给的,你的一天饭钱算我头上。”

看出荆砚额头上急促的汗滴,对方摇了摇头,趁机狮子大开口:“三天。”

也不知道今天是造了哪门子孽,荆砚简直气结,从老板到餐客全都和他讨价还价。

眼瞅着卢承航的身影渐渐远去,荆砚无奈,点头答应:“三天就三天,赶紧送过去!”

荆砚找了个街口的死角处,看着男生跑过去,将U盘递给了卢承航。

面对天降惊喜,卢承航连同一圈朋友都震惊的说不出话,半晌后,卢承航才追问:“这是谁给的?”

男生回头,想要同荆砚确认自己已经把事情办完。

正是放学的时间,人头攒动,半点不见荆砚的影子,只有街角的一棵大榕树下,半截白色的衣袖一闪而过。

他无奈作罢,记起荆砚特意嘱咐自己不能透露身份,只好含糊其辞:“记不得了。”

余鲤要演讲的PPT莫名消失这事,白天就传遍了全班,卢承航和身边一圈同学也都知情,有人用手机接入了U盘查看:“嘿,还真是丝绸之路的PPT,我来看看做的怎么样?”

““这人还挺上道,知道你是历史课代表,得把东西拿给你,”另一个人听闻直接夺过U盘,交给卢承航,催促道。“愣着干嘛,快给你女神拿去啊,时间不等人。”

后面的事情荆砚不清楚了,他再次醒来,入目就是白花花一片,消毒水刺鼻强烈的气味冲进他的鼻腔。

“你小子,”见他醒来,餐馆老板站起身,生气地丢过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张,“这是账单!”

荆砚略显茫然地拿起账单,意识逐渐回笼。

三个小时前,眼看着U盘被顺利交到了卢承航手里,荆砚放下心来,正抬脚准备离开,眼前突然一黑,身子软绵绵的倒在了大榕树下。

学校门口的小吃街都是熟人,大榕树对面的便利店阿姨认出荆砚,通知了餐馆的老板,这才将他送来了医院治疗。

老板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心疼自己垫付的医药费,一边看着荆砚苍白的脸色又骂不出口:“中度低血糖,医生让你在这待上三天,医药费和请假工资一并算,听见没!”

住院的第二天,余鲤就从老板那里得知了消息。

进门的时候还背着书包,一看就是刚刚放学就直奔医院来了。

她身上还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分外乖巧,视线在看到苍白着脸输液的荆砚后,又露出一副凶巴巴的神情。

余鲤将自己按照医嘱买的餐食摆在桌上,站在床边皱着眉头,盯着他,颇有一副他不当着她的面吃完就不肯走的模样。

余鲤视线落在他抓着筷子的手上,很瘦,瘦到能看见明显的青筋。

“你总是这样。”她说。

“哪样?”荆砚喝了口汤。

他不爱说话,总是很忙,闲下来也只会沉默地盯着地面发呆。

明明是同龄人,却只能看着学校大门打开又关闭,然后在对面的小餐馆打工。

他总是在受伤,旧的伤疤还没好,新的伤疤又添上去。

对于她来说,美食是一种享受,而在他看来,吃饭只是维持自己生存的必需品。

清楚他的痛苦无助,但余鲤什么都做不了。

目睹海底的小虾被鲨鱼吞噬,但她也只是岸边渺小的树苗,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还手之力。

她眼眶泛着红,荆砚甚至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微弱声音。

他放下勺子,想了想,问道:“你PPT怎么样了?”

即使提到惊险完成的PPT,余鲤情绪也没有多么高涨,只是简短回答:“上午已经结束了。”

“昨天不是还说PPT没了吗?”

“嗯,不过其他同学都帮忙了,”余鲤解释,“放学还有个同学给了份新的PPT,很及时。”

“谁啊。”荆砚佯装不经意地顺口询问。

余鲤抿了抿唇,下意识地,她不太愿意在荆砚面前提及卢承航,但荆砚问及,她也如实回答:“卢承航。”

荆砚挑了下眉,了然地点了点头。

“有印象,”他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半天时间做了份新的PPT,挺厉害的。”

明明是他自己在说话,那一刻荆砚却觉得自己灵魂像是出窍,飘荡在半空中,看见另一个陌生的人格占据着自己的躯体。

他看见自己低着头,没有去看余鲤的眼睛,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和你还挺配的。”

话音落下,病房内一片死寂。

荆砚听见余鲤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愤恨地张了张嘴,而后大约是想到他还在病中,最后只是咬了咬唇,转身离开。

所有的怒气都被发泄在关门的动作里,砰的一声,扬起一片尘埃。

病房里终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孤零零的,但荆砚早已习惯。

真好,他想。

她本就应该回到真正属于她的世界里。

她是岸边自由生长的树苗,现在渺小,但终会长成茂盛的大树。

她拥有自由呼吸的权利,不该同他一起坠入海底,窒息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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