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卢承航才反应过来,荆砚走的是余鲤回家的路。
如果碰上周末,卢承航有时也会在余鲤一家曾经的小区也会看见荆砚。
他有时候背着书包,有时候什么都不带,他会待在余鲤家楼下的那棵大榕树下,一呆就是一整天。
直到夜幕降临,所有住户的灯都一一亮起,唯独余鲤家,黑茫茫一片,像是看不到希望的深渊。
一直到后来,余鲤家终于也伴随着夕阳亮起了暖黄的灯——他们家搬来了新的住户。
卢承航猜测,或许是为了筹集医疗费,余宏茂将榆桥的房子卖了。
高考后,荆砚一个市前十的毕业生却没有去槐夏的高校,而是固执的留在了榆桥。
榆桥很小,卢承航在很多甚至可以说是偏僻的角落都遇到过荆砚,他像是把整个榆桥市都翻了一遍。
他每次都是一个人,也不看手机,只是孤单的走着,眼神四处张望,像是在找谁。
碰见的次数多了,卢承航也忍不住猜测,是在找余鲤吗?
可惜了,他暗自摇了摇头叹息,余鲤早就不在榆桥了。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这是他和余鲤之间的秘密。
即使荆砚数次一无所获后,揪着他的衣领质问,又或是情绪低落的恳求,卢承航的回答也始终如一:“对不起,我不知道。”
而现在,这个秘密...
卢承航抬眼,最上方的灰色台阶处,落下了半截身影。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是我最不希望他知道这个秘密的,”余尔安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荆砚。”
卢承航下意识问:“为什么?”
余尔安像是被问住了,她眼神有些放空,回忆里的一件事情冒了出来。
她是亲眼见到过荆砚被追债的人围在里面揍的,但是只有一次。
那时候是余鲤初升高的暑假,荆砚刚刚搬来榆桥不久。因为荆砺帮忙抢回电脑的缘故,薛灵双对他们颇有照拂。
一来二去,余鲤也知道,荆砚和妈妈蒋英借住在亲戚一间小小的车库里,完全密闭,不透风,闷闷的。
那时候正值盛夏,偏偏榆桥的夏天最是难捱,薛灵双想起荆砚一家的居住环境,买了几瓶冰水饮料给他们解渴。
凑巧遇上领导打电话给薛灵双聊工作,余鲤暑假刚好没事,于是自告奋勇帮忙跑腿,总之路程也不算远,薛灵双正和电话那头聊着工作,无暇顾及她,挥挥手就让她去了。
还没到荆砚家,余鲤远远就看见了车库门口围着一群人,时不时抬脚,对着圈内踢过去,伴随着猖狂的嬉笑声。
等余鲤跑到荆砚家门口的时候,那群黄毛刚刚散去,她只看见闭着眼躺在地上的少年。
他洗的发白的T恤已经脏了,黑色的脚印着泥点踩在上面。
额角有伤,眼睛有伤,手臂有伤,小腿有伤,查遍上下,硬是找不出一处没有伤口的地方。
红色的血水流了一地,掺着碎石染红地面,看的人心惊胆战,空气中的血腥味闻得人皱眉。
被打这件事情,荆砚已经有了经验。
这时候不能有大动静,就这样保持着蜷缩在地上,慢慢的,他就会逐渐适应疼痛的感觉。
“荆砚!你怎么样?”有少女明亮的声音传过来,由远及近,伴随着单车的猛烈刹车声。
荆砚一愣,他抬起头,看见了朝他奔过来的余鲤。
少女踩着单车来的,车筐上还放着几瓶冰水饮料,她飞速刹车火速停好车,然后抓起车筐里一瓶冰水,就朝着他跑了过来。
她原本舒展的五官此刻皱成了一团,跑的太快太急,等到了荆砚面前,余鲤只能弯着腰扶着膝盖,平缓自己急促的呼吸。
余尔安记得很清楚,在听见她呼喊荆砚的名字后,原本蜷缩在地上的少年就猛的支起身来,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接过余鲤手中的冰水,也没喝,只将水瓶贴近自己的伤口缓和疼痛。
余鲤在一旁数他的伤口,越数越触目惊心,忍不住絮叨起来:“你怎么也不还手,这么多伤,还在流血,怎么办啊?”
她那时候和荆砚认识没多久,但是听薛灵双提过荆砚家是躲债才来的榆桥,余鲤想了想,站起身来:“我去给你买药吧,看着都疼。”
“别看。”少年敷着伤口,毫不留情地拒绝。
余鲤怀疑荆砚误会自己了,她没有嫌弃他的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荆砚面色不佳,额角的疤痕让少年看起来更凄惨,他沉着脸,随手拧开水瓶,猛喝了一口,余鲤看见有水滴滚过他的喉结,掉进锁骨,然后消失不见。
荆砚看向她,语气很认真:“以后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啊?”余鲤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回去吧,我不用药。”总之伤疤好了还会再有新伤,荆砚压根没把这些伤放在心上,他提着水瓶往车库里走,然后拉起车库的卷门,一点点往下降落。
是很明显的送客意味。
余鲤突然伸手,截住缓缓下坠的卷门,她看过去。
也许是为了省电,车库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余鲤只能看见荆砚的一双眼睛,明亮的回望着自己。
“什么意思?”少女打破砂锅问到底。
荆砚扶着卷门的手没动,他半蹲下身,定定地看着站在车库卷门外的少女,也顺便打量着她身后的世界。
同他所处的狭窄的、黑暗的、闷闷的车库不同。
她身后的世界很大,云朵是软绵绵的,树叶被晒得发亮,头顶上有飞机呼啸而过,在蓝色的天空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不痛,但如果被看见了,就会很痛,”荆砚伸手,还算轻柔地拂开余鲤撑住卷门的手,“所以,如果下次看见了,也请假装没看见。”
话音落下,荆砚松开手。
卷门沉重地关上,发出生锈的尖锐的落锁声。
将空间劈成明暗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不难过,”时至今日,余尔安终于明白,当时荆砚对余鲤说的那句话,“但是如果被他知道了。”
被他发现余鲤车祸后一度想要轻生。
被他看见余鲤布满伤疤但再也无法动弹的右手。
被他目睹余鲤这些年是狼狈学习怎么使用左手的模样。
“他会难过。”余尔安轻笑了声,却像是比哭还难看。
她低着头,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哭腔:“而我会更难过。”
卢承航说不出话来,此刻,他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他只能抬眼,看见台阶上那半截一动不动的半截身影,此刻像是被风吹动了,微微颤抖。
打破沉默的是卢承航手里的信息,叮当一声,他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屏幕,说道:“提示我药已备好,让我去取药。”
“好,”余尔安点头,她回身顺着台阶往上,走到消防通道门口,伸手要去拉那扇重重的木门,“刚好我也要回...”
剩下的话全都咽了下去,余尔安回过头,看见拐角处通往二楼的一个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她很熟悉的人,一个她方才还提及的人。
荆砚一直没出声,他像是一尊雕塑,没有动作,没有呼吸,沉默地坐在那,现在依旧。
他安静地垂眸,看向站在门边的余尔安。
余尔安浑身的血液都僵硬住了,她不知道荆砚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荆砚究竟听到了多少。
直到卢承航跟上来,替她拉开大门,余尔安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
她强撑着慌乱,佯装平静地开口:“荆Par,您什么时候来的?”
是停留在上下级的生疏客套的问候。
荆砚定定的看着她。
她急促的呼吸,涨红的脸颊,因为紧张鼻尖冒出的汗珠,佯装镇定的声音......
他全都看在眼里。
“刚刚。”荆砚吐出两个字,清晰的看见余尔安呼吸平缓了几分。
这些年来,他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一步一叩首,只为抵达终点。
荆砚一直以为,拜见神明,便是结束。
直到此刻,他发现并不是。
八年多的时间,他终于找到了她。
找到她的时候,她受了伤,蹲在角落,背对着他,哭的伤心。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来,看见他的第一眼,不是惊喜,而是惊恐。
她说他找错人了。
她擦干了眼泪,但还是想哭。
只是她想找一个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放声痛哭。
于是,他找来几块铁门,给她搭建起一个安全的屋子。
在那里面,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任何事,包括放声痛哭。
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包括他。
他将屋子的钥匙给了她,然后离开,轻轻替她关上了门。
“早点回去休息,马上开始忙季了。”荆砚声音平和,仿佛真的只是上级对下属的工作叮嘱。
他语气顿了下,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最后,所有情绪都散去,他只缓缓念出她名字:“余尔安。”
是余尔安,不是余鲤。
他这一路颠沛流离,从不是为了拜见神明。
而是,守护神明。
如果神明不愿见他。
他心甘情愿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