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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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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卢承航才反应过来,荆砚走的是余鲤回家的路。

如果碰上周末,卢承航有时也会在余鲤一家曾经的小区也会看见荆砚。

他有时候背着书包,有时候什么都不带,他会待在余鲤家楼下的那棵大榕树下,一呆就是一整天。

直到夜幕降临,所有住户的灯都一一亮起,唯独余鲤家,黑茫茫一片,像是看不到希望的深渊。

一直到后来,余鲤家终于也伴随着夕阳亮起了暖黄的灯——他们家搬来了新的住户。

卢承航猜测,或许是为了筹集医疗费,余宏茂将榆桥的房子卖了。

高考后,荆砚一个市前十的毕业生却没有去槐夏的高校,而是固执的留在了榆桥。

榆桥很小,卢承航在很多甚至可以说是偏僻的角落都遇到过荆砚,他像是把整个榆桥市都翻了一遍。

他每次都是一个人,也不看手机,只是孤单的走着,眼神四处张望,像是在找谁。

碰见的次数多了,卢承航也忍不住猜测,是在找余鲤吗?

可惜了,他暗自摇了摇头叹息,余鲤早就不在榆桥了。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这是他和余鲤之间的秘密。

即使荆砚数次一无所获后,揪着他的衣领质问,又或是情绪低落的恳求,卢承航的回答也始终如一:“对不起,我不知道。”

而现在,这个秘密...

卢承航抬眼,最上方的灰色台阶处,落下了半截身影。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是我最不希望他知道这个秘密的,”余尔安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荆砚。”

卢承航下意识问:“为什么?”

余尔安像是被问住了,她眼神有些放空,回忆里的一件事情冒了出来。

她是亲眼见到过荆砚被追债的人围在里面揍的,但是只有一次。

那时候是余鲤初升高的暑假,荆砚刚刚搬来榆桥不久。因为荆砺帮忙抢回电脑的缘故,薛灵双对他们颇有照拂。

一来二去,余鲤也知道,荆砚和妈妈蒋英借住在亲戚一间小小的车库里,完全密闭,不透风,闷闷的。

那时候正值盛夏,偏偏榆桥的夏天最是难捱,薛灵双想起荆砚一家的居住环境,买了几瓶冰水饮料给他们解渴。

凑巧遇上领导打电话给薛灵双聊工作,余鲤暑假刚好没事,于是自告奋勇帮忙跑腿,总之路程也不算远,薛灵双正和电话那头聊着工作,无暇顾及她,挥挥手就让她去了。

还没到荆砚家,余鲤远远就看见了车库门口围着一群人,时不时抬脚,对着圈内踢过去,伴随着猖狂的嬉笑声。

等余鲤跑到荆砚家门口的时候,那群黄毛刚刚散去,她只看见闭着眼躺在地上的少年。

他洗的发白的T恤已经脏了,黑色的脚印着泥点踩在上面。

额角有伤,眼睛有伤,手臂有伤,小腿有伤,查遍上下,硬是找不出一处没有伤口的地方。

红色的血水流了一地,掺着碎石染红地面,看的人心惊胆战,空气中的血腥味闻得人皱眉。

被打这件事情,荆砚已经有了经验。

这时候不能有大动静,就这样保持着蜷缩在地上,慢慢的,他就会逐渐适应疼痛的感觉。

“荆砚!你怎么样?”有少女明亮的声音传过来,由远及近,伴随着单车的猛烈刹车声。

荆砚一愣,他抬起头,看见了朝他奔过来的余鲤。

少女踩着单车来的,车筐上还放着几瓶冰水饮料,她飞速刹车火速停好车,然后抓起车筐里一瓶冰水,就朝着他跑了过来。

她原本舒展的五官此刻皱成了一团,跑的太快太急,等到了荆砚面前,余鲤只能弯着腰扶着膝盖,平缓自己急促的呼吸。

余尔安记得很清楚,在听见她呼喊荆砚的名字后,原本蜷缩在地上的少年就猛的支起身来,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接过余鲤手中的冰水,也没喝,只将水瓶贴近自己的伤口缓和疼痛。

余鲤在一旁数他的伤口,越数越触目惊心,忍不住絮叨起来:“你怎么也不还手,这么多伤,还在流血,怎么办啊?”

她那时候和荆砚认识没多久,但是听薛灵双提过荆砚家是躲债才来的榆桥,余鲤想了想,站起身来:“我去给你买药吧,看着都疼。”

“别看。”少年敷着伤口,毫不留情地拒绝。

余鲤怀疑荆砚误会自己了,她没有嫌弃他的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荆砚面色不佳,额角的疤痕让少年看起来更凄惨,他沉着脸,随手拧开水瓶,猛喝了一口,余鲤看见有水滴滚过他的喉结,掉进锁骨,然后消失不见。

荆砚看向她,语气很认真:“以后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啊?”余鲤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回去吧,我不用药。”总之伤疤好了还会再有新伤,荆砚压根没把这些伤放在心上,他提着水瓶往车库里走,然后拉起车库的卷门,一点点往下降落。

是很明显的送客意味。

余鲤突然伸手,截住缓缓下坠的卷门,她看过去。

也许是为了省电,车库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余鲤只能看见荆砚的一双眼睛,明亮的回望着自己。

“什么意思?”少女打破砂锅问到底。

荆砚扶着卷门的手没动,他半蹲下身,定定地看着站在车库卷门外的少女,也顺便打量着她身后的世界。

同他所处的狭窄的、黑暗的、闷闷的车库不同。

她身后的世界很大,云朵是软绵绵的,树叶被晒得发亮,头顶上有飞机呼啸而过,在蓝色的天空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不痛,但如果被看见了,就会很痛,”荆砚伸手,还算轻柔地拂开余鲤撑住卷门的手,“所以,如果下次看见了,也请假装没看见。”

话音落下,荆砚松开手。

卷门沉重地关上,发出生锈的尖锐的落锁声。

将空间劈成明暗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不难过,”时至今日,余尔安终于明白,当时荆砚对余鲤说的那句话,“但是如果被他知道了。”

被他发现余鲤车祸后一度想要轻生。

被他看见余鲤布满伤疤但再也无法动弹的右手。

被他目睹余鲤这些年是狼狈学习怎么使用左手的模样。

“他会难过。”余尔安轻笑了声,却像是比哭还难看。

她低着头,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哭腔:“而我会更难过。”

卢承航说不出话来,此刻,他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他只能抬眼,看见台阶上那半截一动不动的半截身影,此刻像是被风吹动了,微微颤抖。

打破沉默的是卢承航手里的信息,叮当一声,他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屏幕,说道:“提示我药已备好,让我去取药。”

“好,”余尔安点头,她回身顺着台阶往上,走到消防通道门口,伸手要去拉那扇重重的木门,“刚好我也要回...”

剩下的话全都咽了下去,余尔安回过头,看见拐角处通往二楼的一个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她很熟悉的人,一个她方才还提及的人。

荆砚一直没出声,他像是一尊雕塑,没有动作,没有呼吸,沉默地坐在那,现在依旧。

他安静地垂眸,看向站在门边的余尔安。

余尔安浑身的血液都僵硬住了,她不知道荆砚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荆砚究竟听到了多少。

直到卢承航跟上来,替她拉开大门,余尔安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

她强撑着慌乱,佯装平静地开口:“荆Par,您什么时候来的?”

是停留在上下级的生疏客套的问候。

荆砚定定的看着她。

她急促的呼吸,涨红的脸颊,因为紧张鼻尖冒出的汗珠,佯装镇定的声音......

他全都看在眼里。

“刚刚。”荆砚吐出两个字,清晰的看见余尔安呼吸平缓了几分。

这些年来,他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一步一叩首,只为抵达终点。

荆砚一直以为,拜见神明,便是结束。

直到此刻,他发现并不是。

八年多的时间,他终于找到了她。

找到她的时候,她受了伤,蹲在角落,背对着他,哭的伤心。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来,看见他的第一眼,不是惊喜,而是惊恐。

她说他找错人了。

她擦干了眼泪,但还是想哭。

只是她想找一个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放声痛哭。

于是,他找来几块铁门,给她搭建起一个安全的屋子。

在那里面,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任何事,包括放声痛哭。

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包括他。

他将屋子的钥匙给了她,然后离开,轻轻替她关上了门。

“早点回去休息,马上开始忙季了。”荆砚声音平和,仿佛真的只是上级对下属的工作叮嘱。

他语气顿了下,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最后,所有情绪都散去,他只缓缓念出她名字:“余尔安。”

是余尔安,不是余鲤。

他这一路颠沛流离,从不是为了拜见神明。

而是,守护神明。

如果神明不愿见他。

他心甘情愿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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