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这个我知道,之前系统更新IT那边漏传了,结果也就忘记了,幸亏审计老师帮忙发现了,”赵工忙不迭点头,拿出手机打电话,“我现在就联系IT部的同事帮忙补录。”
等人走远,胡艺才转头看向余尔安。
女生又重新回去,蹲在货架旁边一个个的扫码,此刻正眯着眼睛,借着白炽灯的光线核对检查信息。
“余尔安。”胡艺喊她的名字,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她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是从前的怀疑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惊喜,和近乎惊叹的欣赏。
“我只是让你核对PDA的账面数和实物,怎么会想到还要检查PDA信息的?”
余尔安目光闪了下,突然想到昨晚十一点四十,月光如水一般洒满窗台。
时间却像是被定格住,她听见荆砚在电话那头强调:“心脏支架价值不菲,是医疗器械公司的核心资产,另外,心脏支架本身又是植入□□械,因此,管理上的要求非常严格,盘点过程中尤其要注意这几个方面...”
“知道很重要,”余尔安偏了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额外补了课。”
胡艺挑了下眉,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赞叹,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般。
“核对完PDA的信息之后,看看这个,”胡艺从包里拿出一份“灭菌记录台账”表,递给余尔安,“这是心脏支架盘点的核心环节,之前都是我做的,你来试试。”
余尔安呆愣了几秒,才用左手接过那叠厚厚的台账表。
金黄的的阳光一点点变淡,夕阳将天际染红的时候,这天的盘点也终于落幕。
六个人带着当天盘点的资料在一间小会议室集合,方瑞敏顺便确定了第二天的分工。
“明天这样安排,曾曦你还是和崔凌浩一组,去普通耗材区,艺姐,特殊管理器械区麻烦一些,和之前一样你负责,”方瑞敏视线扫向余尔安,她语气顿了下,又瞥了眼胡艺,说道,“艺姐,明天你带莫...”
“我带余尔安,”胡艺打断方瑞敏的安排,伸手指了指坐在一旁沉默的女生,又重复了一遍,“小朋友本来就是我的人嘛,我和她一组。”
方瑞敏愣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行,那分组和今天一样不变,莫苗,你明天跟我去进口器械区,大家早点回去,注意安全,明天老样子七点准时厂区集合。”
十二月的晨风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余尔安钻进公交里。
她靠在窗边,看着沿途的路灯亮起来,人群穿梭其中,热闹将寒意都冲散了几分。
玻璃将外面的冰冷都隔绝开来,暖意一点点蔓延上来,卸下工作后,后知后觉的疲惫涌了上来。
余尔安靠在窗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终点站到了!”公交车师傅粗犷的嗓子响起,余尔安一激灵,她揉了揉眼睛,起身下车。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晚上七点半,屏幕上跳出来新消息。
余尔安点进去,有一些是方瑞敏在群里发的工作消息,有一些是盘点工作表上的更新,还有一条新消息,是荆砚发来的,十分钟前。
“到家了吗?”
余尔安抓着手机,盯着那条消息,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楼梯口,唇角缓缓勾起来。
她抿了下唇,心脏突然像是注入了蜂蜜,又像是喝了适量的酒精,甚至有些雀跃。
“刚到。”她关上家门,将钥匙丢在玄关柜上,半倚着柜门,低头回复。
几秒后,屏幕那边又弹出来一则语音通话的邀请。
荆砚似乎很不喜欢打字,她不自觉翘了翘唇,左手接通了电话。
“今天怎么样?”成熟磁性的男声从话筒里传出来。
“好累,”余尔安轻轻叹了口气,“康睿的仓库太大了。”
她口吻似是抱怨,语气却微微上扬,疲惫中却听得出心情很不错。
荆砚挑了下眉,连续多日工作的疲惫也跟着一扫而光,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将电脑合上:“后悔转来审计部吗?”
余尔安拉开椅子的动作一顿,思绪却飘到下午,她用左手接过那一叠灭菌台账记录表的时候,胡艺盯着她,忽而笑出了声。
余尔安不明就里地询问。
胡艺扫了眼她依旧垂落的右手,语气中有些不好意思:“我刚都忘了。”
“什么?”余尔安问。
“忘了你右手有伤,”胡艺朝她歪了下头,轻笑一声,“只觉得你这个小朋友还真是厉害啊。”
余尔安摇了摇头,又突然想到荆砚在电话那头,看不见她的动作,才轻声补充道:“不会。”
其实不只是胡艺,就连她自己,在后续使用PDA一件一件扫描核对的时候,也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右手受伤的情况。
在那一刻,她是一个审计的身份,已经彻彻底底压倒了她是一个残疾人的事实。
荆砚轻轻笑了笑,问道:“明天什么安排?”
“和艺姐去盘特殊管理器械区。”
荆砚挑了挑眉:“要补课吗?”
余尔安歪了歪脑袋,听出荆砚语气中藏着的几分促狭,她笑着将问题抛给他:“那取决于荆Par有没有空了。”
片刻沉默后,荆砚磁性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
“余尔安,”他念她新的名字的时候,语气总是有几分郑重,像是在说一个承诺。
荆砚抬头,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起,飘荡的月光洒满了窗台。
“你可以随时找我,”荆砚声音很轻,像是担心打搅什么,每个字却又都很坚定,“我一直都在。”
他闭了闭眼,有酸涩的情绪涌上来。
从余尔安还是余鲤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她身边,以她并不知道的方式。
时钟以一种匀速的方式一点点流淌,余尔安空白的word文档里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关于明天的知识点。
她盯着满屏的笔记,却迟迟没有合上电脑,余尔安眼神有些空,她视线落在一个虚无的点上,脑海里却回想起通话的最后。
荆砚问她还有什么问题。
她敲击键盘的左手停了下来,思绪却飘回胡艺和方瑞敏的闲聊中。
余尔安抿了下唇,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试探着开口:“我听说,总部一直不同意调岗。”
通话陷入了几秒沉默,片刻后,荆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25号要去风电场盘点,对吧。”
余尔安一愣,荆砚像是把她后续的盘点安排都记住了。
“是。”余尔安点了点头。
“我记得那家客户,在一片草原上,”荆砚说,“盘点的时候要坐升降机。”
余尔安裹了裹被子,翻过身,闭着眼睛,想起荆砚磁性的嗓音透过话筒传到耳边。
他说:“等25号那天,你登上升降机,也许就会知道原因。”
余尔安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耳边回荡起他最后一句话。
“见世界,见众生,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