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荆砚意料的是,八年前,信诚所槐夏分所为久润医疗展开的审计工作并不是年报审计,而是半年报审计。
年报审计和半年审计不同,年报审计的审计期间是上一财年1.1-12.31,主要工作时间是次年的1月到4月。
而半年报审计的审计期间则是1.1-6.30,工作期间是当年的7-8月。
7-8月,荆砚在心底默默推算,那不正是荆砺坠楼身亡的那段时间。
他握住鼠标的手一顿,看来明天是该去一趟档案室,查一查久润的八年前的资料了。
“怎么还要查八年前的底稿?”周心榕不解地询问余尔安。
审计部的员工想要去档案室调阅资料,也得走一个流程。
流程不复杂,只需写明自己想要查阅的底稿,提交给经理以上的领导审批后,才能获取权限,另外,所有流程都会抄送给合伙人。
和后勤部不同的是,审计部在档案室待的时间不受限制,进入档案室也不需要档案室的相关人员陪同,拿到权限卡后一个人就可以去。
余尔安眨了下眼,她左手无声的攥紧,指尖捏的发白,声音强压着颤抖,回答道:“我...我想多学习一下之前的底稿。”
“那也不用翻到八年前的底稿,准则变得很快,八年前的都没有参考价值了,”周心榕没有犹豫地点了驳回申请,“况且康睿在我们所只有三年的资料,你只需要看去年的底稿学习就行,重新写个申请提交给我。”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借着查康睿的资料,顺带着去翻八年前的底稿很可能行不通,但她还是抱有几分侥幸心理。
余尔安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安慰自己下次再找机会,打开电脑重新提交了一份调阅去年康睿底稿的申请。
一分钟后,申请通过。
在后勤部就职期间,余尔安就来过很多次档案室了,同这儿的员工早就混了个眼熟。
“拿好卡,只可以开K-2024-289的柜门,”周姐推开玻璃门,递给她一张卡片,“知道在哪吧?”
余尔安轻车熟路地接过卡:“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去吧,”周姐朝她摆了摆手,顺口说道,“对了提醒你一下,你们老大也在里面。”
余尔安脚步一顿,回头重复道:“老大?”
“哦,”周姐推了推眼镜,解释道,“就是荆Par,他刚进去没多久。”
“这么巧,荆Par是查什么?”余尔安佯装随意地追问。
“不知道,”见余尔安惊讶的目光望过来,周姐耸了耸肩膀,“合伙人嘛,权限不一样的,直接进就行。”
会计准则变得太快,很多年前的档案没有太多参考价值,八年前的档案被存放在档案室的最里头,安静的落针可闻,头顶的白炽灯在地面投出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手机滴了一声,荆砚看了眼,是两道档案借调的申请流程,无论通过与否,最后都会一并抄送给他也就是合伙人这里。
荆砚下意识就要熄灭屏幕,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申请流程上的名字,申请人一栏赫然写着余尔安三个字。
他收回手机的动作一顿,荆砚低下头,仔细审阅这两道抄送给他的申请流程。
其中一道流程来自五分钟前,借调资料是2024年的康睿底稿,申请结果显示通过,申请人余尔安,审批人周心榕。
合情合理。
还有一道流程来自十五分钟前,借调资料是八年前的所有底稿,申请结果显示驳回,申请人余尔安,审批人周心榕。
驳回的倒也是符合情理。
只不过...
荆砚眉头一皱,余尔安为什么会要查八年前的资料?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后定格在八年前三个字眼上。
八年前,荆砺坠楼身亡,余尔安一家三口遭遇车祸。
两件事情甚至没差太多时间。
难道...荆砚心口一紧,一个几乎从未设想的猜想缓缓从他心口浮现。
余尔安在查的八年前的车祸?
车祸有疑点吗?
这个假设太过突然,震惊地荆砚几乎站立不住。
他手指微微颤抖,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压住复杂的心绪。
荆砚走向存放着八年前久润审计底稿的柜门。
不限权限的卡片靠近,滴的一声,柜门缓缓打开,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引入眼帘,一张白色的便签上黑笔写着客户简称——久润医疗。
荆砚指尖捏的发白,他小心地拿出文件夹,动作轻缓地翻开。
按照惯例,第一页是审计底稿的索引摘要页,记录本次审计的所有参与人员以及相应日期。
荆砚没太在意,正要略过索引页,忽然,一道很久不曾出现的名字划过他的眼底。
他呼吸一窒,手指颤抖的厉害,像是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这块存放八年前底稿的区域相当寂静,只余下荆砚紊乱的呼吸声。
怎么会是她?
荆砚的呼吸都漏了一拍,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周围的全部信息。
项目名称:久润医疗器械有限公司
底稿索引号:G-3
底稿内容:关联方及其交易实质性审计程序—关联方交易抽样检查
编制日期:2017年7月3日
复核人:薛灵双
新复核人:杨永敏。
混杂着震惊、无措和‘原来如此’的情绪涌上心头。
余尔安,这就是原因吧。
为什么突然要查阅八年前的档案。
为什么无论如何都要转入审计部。
所有的疑惑,在薛灵双这个名字出现在纸面上的时候,仿佛有了答案。
荆砚握住手机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手机持续不停震动着,大有一种她不接听不罢休的坚持。
余尔安实在腾不出手,她不得已将康睿去年的文件啪的一下放在桌上。
咚的一声,长久未被清理的桌面扬起一片细微的尘埃。
余尔安扫了眼屏幕,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忙季工作量太多,所以除了每天晚上必定的补课会语音通话,通常情况下,她和荆砚都是微信沟通,鲜少有打电话的时候。
她甩了甩头,没太在意这点怪异,径直接通电话:“我听说你在档案室?”
手机另一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余尔安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喂?”
荆砚终于有了动静,他的嗓音不复往日的平静,细听有一种无法抑制的颤抖:“你现在是不是也在档案室?”
正在档案室的余尔安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她提交给周心榕的那两条申请应该已经抄送到了合伙人荆砚手里了。
“对啊,”余尔安点了点头,“我正在...”
荆砚打断她,艰难的开口询问:“我在J-2017-984柜门这里,过来吗?”
余尔安嗤笑一声,什么没头没尾的J-2017-984,她满不在乎地拉开椅子坐下,翻动起康睿的底稿:“我没空啊,我正在看康睿2024年...”
话说到一半,余尔安猛地停住,她视线定格在底稿封面清晰的2024年字眼上。
她呼吸都要停住,荆砚刚刚说的是哪里?好像是2017的柜门,那不就是...八年前。
余尔安抿了下唇,她声音放的很轻,像是只要稍微大一点声,就会把一切都打碎:“你说,你在哪里?”
荆砚明白她已经猜到,他一字一顿地复述:“J-2017-984。”
或许是坐下时间太长,余尔安站起身,感觉头一阵眩晕。
她左手迅速撑住桌角,才堪堪站稳。
余尔安闭上眼,眼前是一片黑暗。
她深呼了一口气,等了半晌直到身体恢复平静。
她拿起桌面上的康睿2024年审计底稿,走路的声音还是很轻,仿佛担心这个秘密稍有不慎,就会暴露无遗。
余尔安回到K-2024-289柜门,将康睿的底稿放回原处,关上柜门,她才终于靠在柜门上,大口的喘着气。
空调一直在吹,发出轻微的运转声,明明温暖的甚至有些燥热的档案室,余尔安后背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有其他人在吗?”她问。
“只有我在。”荆砚的声音笃定,有种莫名的让她心安下来的魔力。
“我现在过来。”余尔安攥紧手指,靠痛感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2024年的档案区,荆砚在2017年的档案区,隔了相当遥远的距离。
电话一直没有挂断,只有余尔安略微急促的脚步声。
半晌后,她听见手机里传来荆砚低哑的声音。
“余尔安,”他说,“我一直在这里。”
她脚步一顿,荆砚温和的声音中是无限的认真。
“在八年前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