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尔安也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荆砚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催促,像是一尊沉默但有耐心的雕塑。
她的泪水、委屈和崩溃,他全部都照单全收。
她抬起头,看见这尊雕塑的外衣湿漉漉一片,被她的泪水打湿。
荆砚毫无在意,他将那本蓝色文件盒放回原处。
“余尔安,”荆砚意味深长地开口,“有时候,最了解一家公司的,不是朋友,而是对手。”
“我明白。”余尔安抬头看向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此刻脸色却出奇的冷静。
康睿一家有着二十余年的老牌医疗器械公司衰落下来,几近凋零。
成立时间不足十年的久润医疗却横空出世,一举成为领头羊,占据了最大的市场份额。
久润有什么猫腻,也许康睿不知道,但总能探听一二。
康睿的审计项目组一共10人,预计时间20天,由高级审计经理周心榕带队负责,此前参与康睿盘点的大多数人都在其中。
至于余尔安,还是整个团队中经验最少的新人。
“你如果有不清楚的,可以问胡艺。”
周心榕又转头看向胡艺:“本来就是你的人,交给你了。”
余尔安偏了偏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她和胡艺的关系了,她好奇地追问:“为什么都说我本来是艺姐的人。”
胡艺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追问这个细节一般,片刻后才敷衍着打了马虎眼过期:“毕竟我们合作过几次,更熟悉一点。”
余尔安眨了眨眼,虽然有些狐疑,但没有追问下去。
毕竟来到康睿审计,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的全部精力几乎都放在了另外一件事情上。
“苏经理,我们核对了一下贵司的利息支出,近几年的贷款利率在7-8%之间,”余尔安拿着财务费用的相关底稿找到相关负责人,“比几年前的利率要高了不少啊。”
被称为苏经理的女人叹了口气:“没办法,现在融资太难,银行只认龙头行业,何况我们公司近几年的情况你也清楚。”
余尔安点了点头,装似随意地询问:“龙头行业?那久润医疗贷款是不是会方便一些?”
荆砚滑动鼠标的手顿住,他抓了抓蓝牙耳机:“苏经理怎么说。”
“最开始还体面的夸赞了几句久润,后来提到的次数多了,开始大倒苦水了,”余尔安回忆起提到久润医疗的时候,苏经理一脸愤恨的模样,“她说,久润和高层有一些关系。”
“和银行高层有关系?贷款利率很低?”荆砚追问。
“不止。”余尔安压低声音。
她一边回忆这些天旁敲侧击得来的信息,一边摆着手指头一个个举例。
“确认利息测算的时候,康睿坚称银行为久润开绿色通道,久润贷款利率几乎只有他们的一半,而且他们用同样的资料去和银行贷款,康睿贷款被拒,但久润成功拿到贷款。”
“另外,和康睿确认研发费用资本化问题的时候,我发现康睿的注册申请用时相当长,从提交到通过需要平均十个月,当然,医疗器械行业的流程都很繁琐,审批时间久也算正常,只是,据他们说,久润的流程只需要2-3个月。”
“还有,核查销售费用真实性的时候,发现康睿曾经和几家医院一直有合作关系,但是近几年都没有再续签合作了,这几家医院新的合作对象就是久润。”
“而且久润并没有走正常的招标流程,是医院借口紧急采购保障需求直接和久润确定了合作的。”
荆砚的眉心越来越紧,他下意识追问:“康睿有投诉过吗?”
“还真投诉过,”余尔安点了点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荆砚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拧紧眉心。
很明显,久润背后是一张巨大的网络,牵扯进来的并非只有银行,还有更多无法预测的对象。
久润是个难啃的骨头,没那么容易就让他们查到幕后,荆砚看了眼时间,时钟已经转向十点半。
“我知道了,休息吧,”荆砚轻轻叹了口气,“我会去查的,久润实在太奇怪了。”
等了片刻的,手机另一头都没有挂断电话。
荆砚正在出声,却听见低低的声音响起:“你不觉得我也很奇怪吗?”
荆砚一愣,他神色认真了几分,耐心询问:“会吗?”
“会啊,”余尔安抬头,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漆黑一片,只有冬日里冰凉的风吹过,“我也很奇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大部分人都用右手,但我用不了。”
“我只能用左手,和右撇子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是很麻烦。”
“如果有人要和我握手,也只能伸左手。”
通话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低低的电流声响起,提醒余尔安这则通话还在继续。
她是余鲤。
余鲤是她。
这个秘密,早在荆砚在医院撞见她和卢承航的时候就清楚了。
余尔安也没想到,一直到现在,这个秘密都还没有被拆穿。
荆砚和她,默契地守护住了这个秘密,一直到今天。
即使在看见久润医疗底稿上薛灵双的名字的时候,也没有揭开这个秘密。
片刻后,手机另一头才终于想起低沉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追溯岁月般娓娓道来。
“大部分人在上学的时候,我辍学了,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做零工。”
“他们每天一睁眼是上学做题考试的时候,我每天一睁眼,是还有多少债务没还。”
“别人总是穿着校服干干净净,但我经常被打,身上的伤和血没有停下的时候。”
荆砚轻声笑了下。
“余尔安,”他说,“你确实有点奇怪。”
荆砚的声音像是一阵风钻进她的耳蜗:“但真巧啊,我也是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