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中开始紧急搜索信诚的员工手册相关内容。
信诚所没有明文禁止办公室恋爱,先前也有过多例办公室恋情曝光后的处理案例。
如果是基于双方自愿前提下的恋爱关系,由于双方时上下级关系,必然存在利益利益冲突。
因此,结果通常是双方工作需要进行利益隔离,确认不会影响到团队的公平性。
但如果被判定为不当行为,那么处理结果就要严重搞得多。
当然,作为受害者,余尔安不会有任何影响,所有的处罚结果都只会针对他一个人。
轻则暂停职务,解除劳动合同,重则需要配合外部监管部门以及司法机关调查。
停职?
荆砚微微眯眼,恍然大悟。
倒不如说,总部真正想要的是用无法辩驳的理由让他停职。
至于原因,很明显了,阻止他继续调查下去。
“多谢,”越到高压时刻,荆砚的脑子反而越清醒,他声音听着格外冷静,“我心里有数。”
沉默片刻后,周心榕突然问道:“余尔安在你身边吧?”
荆砚挑眉:“怎么?”
“看来她还没有找你确认,既然这样,不如由我来说,在我说完后面这些话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谢我,”周心榕索性一起坦诚说了出来,“她来找你的时候碰见我了,我和她说了,说当时没有人愿意收她做徒弟,至于你,你只是好心,对她只有同情...”
“你说什么?”带着怒气的声音打断周心榕的诉说。
“看,我就说了,等我说完你再想要不要谢谢我,”周心榕自嘲般笑了声,“这是我能想到对你们而言最好也是唯一的方法了。”
“荆砚!你冷静一点!”她声音陡然尖锐,“你应该清楚的,即使被证明不是性骚扰,就算只是单纯的恋爱,但如果发生在男上司和女下属之间,你的整个职业生涯都会受到影响!”
话音落下后,通话陷入了沉默。
“你说得对,”荆砚轻轻笑了一声,声音笃定,“但我不在乎。”
手机另一头传来轻叹:“为什么?总部问的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片刻后,这通电话以周心榕挂断电话而仓促地结束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梁深出狱后没有选择和你一起住,而是自己回了老房子养老,”余尔安突然打断陈温辞,“你去看望他的时候,如果未经允许进他的卧室,会被他赶出来。”
陈温辞想了想,纠正道:“总之不会让我久留,会用尽各种方法和理由让我出去。”
余尔安微微皱眉,她垂眸,陷入沉思。
陈温辞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余尔安不答反问:“荆砚还不知道这些事吧?”
陈温辞摇头:“他只知道我爸是车祸肇事者,出车祸后,我这边50万的医疗费就交上了。”
余尔安暗自松了口气:“暂时先不要告诉他。”
“为什么?”
“也许过几天你就知道了,”余尔安没有多解释,“我想静一静。”
“我先走了,”陈温辞轻叹了口气,他起身离开,走到门边的时候脚步又停下,他看向余尔安,“最开始接近你只是想弥补你,但认识这么多年,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的。”
余尔安沉默了片刻后,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如果之后我请你帮忙?”
“尽我所能。”
余尔安再一次确认地追问:“无论是什么事?”
“对。”
“有你这个答复就够了。”
厚重的红色实木门往外推开,喧嚣像潮水涌了进来。
但这热闹也只是持续了片刻。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又轻轻合上。
声浪猝然终止,房内的空气再一次安静下来,像是凝固。
桌上的酒杯倒影出荆砚和余尔安并排的影子。
“和我想的一样,器官移植,”荆砚一一翻过手机内的相册,那是余尔安拍下的久润同优合的四份合同照片,他实现定格在合同上的‘器官摘除’四个字上,轻叹了口气,“准确来说应该是,器官贩卖。”
“你早知道?”余尔安语气震惊。
“猜的,”荆砚摇摇头,将手机递还给她,“但现在能确定了。”
“你说你哥,还有这些人,都是自愿的吗?”
“债务都已经结清了,为什么还要死呢?自然是为了封口,”荆砚迅速否定,“只有死人的嘴才最可靠。”
他眉心一皱,突然想起模糊的细节:“还记得康睿的人怎么评价久润这家公司的吗?”
“比起同行,久润能更快速且方便的拿到银行贷款,并且可以获得更低的利息。医疗器械行业有很严格的审批流程,但久润的审批好像永远都在走绿色通道,能够比同行更快抢占市场。”
原本模糊的细节此刻倒像是卸下了滤镜,余尔安一一回忆起来:“除此之外,久润还是多家医院指定的合作供应商,现在看来,康睿说的都是真的。”
“久润成立不足十年,但横空出世,短短几年就以行业黑马的身份占据龙头地位,”荆砚嘲讽般笑了声,“现在看来,全都解释的通了。”
“现在可以确定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是梁深为了筹集陈温辞的医疗费被买通故意杀人,”余尔安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你哥哥是因为债务,那我妈妈...”
“我们只是审计了久润的竞争对手康睿和合作公司盛通以及优合,就能发现这么多的端倪,”荆砚微眯起眼,“而薛阿姨审计的公司,就是久润。”
“证据!”余尔安心口一紧,“她一定是发现了关键性的证据!”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响亮,但说着说着,却又一点点低弱下去。
夜色像是被泼了浓墨,窗户半开着,但一丝风都没有,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仿佛被冻结,天花板的吊灯转出锐利的光线,在地面上投出坚硬的阴影。
很默契的,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如果薛灵双只是因为发现了关键性证据而被灭口。
那么他们...
如今发现的线索,也快要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了。
“说点别的吧。”余尔安提议。
“还有其他的事吗?”荆砚问道。
没有人探讨如何找到所谓的关键性证据。
没有人研究下一步到底要如何做更好。
但依旧是默契的,他们转了话题,不再提及久润或者曾博源。
“听说我转入审计部后,都找不到给我当带教老师,”余尔安咬了下唇,才让自己尽可能平和,她转身看向荆砚,语气中甚至带有几分笑意,“怎么最后,我的带教老师变成你啦?”
她看上去面容平和,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吃饭喝水这样的闲谈。
但没人知道,她的脖颈处都仿佛被套了一根无形的绳索,正在一点点收紧。
这个问题。
终于来了。
荆砚深吸了口气,他微微垂眸,撞上余尔安惴惴不安但又藏有几分期盼的目光。
“听谁说的?”他不答反问。
“做项目的时候听同事闲聊提到。”余尔安含糊其辞。
“是真的,”荆砚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望向余尔安,目光疏离,“我也是没有办法,如果我不站出来,你很有可能会被退回到后勤部。”
“那就让我退回去呗,”余尔安强迫自己稳定呼吸,依旧泰然自若地追问,“何必坚持让我转来审计部?”
“你不是一直想来审计部吗?”荆砚反问道,他面色如常提起从前,“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是槐夏人,你也不会一直想着要去槐夏找薛阿姨,也许就不会成为那场车祸的受害者,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余尔安左手暗暗攥紧,她只觉得脖颈上的绳索一点点收紧,她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她此刻像是被潮水拍到岸边的鱼,已经快要没有死亡,但还是想竭力试一试,游回海底。
“原来,”余尔安脸色几乎惨白,她尾音都几乎发颤,“你只是因为对我愧疚?”
荆砚理所应当地反问:“不然呢?”
余尔安腿软到几乎站不稳,她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仰着头,倔强地看着荆砚。
他说的话好像也没有多残忍,但怎么她听起来,却像是在被凌迟。
陈温辞对她是愧疚,荆砚对她也是愧疚。
“又是愧疚,”余尔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哽咽问道,“除了愧疚呢?”
那个告诉她要见世界,见众生,见自己的人。
数不清的夜晚陪着她讲解补课,她曾在视讯里见过他闭目养神的疲惫。
起飞前的最后一条消息和落地后的第一条消息。
跨年那晚匆匆赶来又匆忙离去,却说只是看一场烟花。
档案室灰扑扑的密集柜下,他将写有薛灵双的档案递给她,在她无声落泪的时候,把她揽到怀里,挡住角落的摄像头。
...
她不死心。
她像是固执地幼童,此刻只是偏执地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不相信。
那些她一次又一次的心动的瞬间,难道只是她的独角戏。
这个答案,她要亲耳听见荆砚亲口说。
余尔安的目光灼灼,像是越烧越旺的火焰。
她上前一步,逼近他,颇有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荆砚的视线下意识偏移闪躲。
他暗处的手默默攥紧,不过须臾,目光便重新落回到她的身上。
“在路上看见有人不便,即使是陌生人,我也一定会上去帮忙。”荆砚声音平静道。
余尔安的指尖狠狠地陷进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你是想说,同情,是吧?”
荆砚沉默,已经是另一种形式的默认。
所以从头到尾,她想要的,无论是余鲤还是余尔安,都从来没有得到过。
心底的委屈像是潮水将她淹没,愤怒仿佛火山喷发无法挽回。
余尔安眼底满是失望:“荆砚,你还真是个好人啊!”
只有那一点点可怜所剩无几的自尊,支撑她站在这儿。
“如果不是你是槐夏人,如果不是为了想看看你成长的城市,那年暑假余鲤也不会来到这里,”眼底的泪水被硬生生逼了回去,余尔安挺直了脊背,声音愈发尖锐,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过去全都否定,“那个喜欢你的余鲤早就死了,死在那场车祸里,至于现在。”
她嗤笑一声:“你大可放心,余尔安不喜欢你,她如今对你也只有尊敬和感激。”
余尔安夺门而出,关门的动作被甩地很大,砰地一声关上,又被反弹着往外打开了一半。
荆砚没追出去,他只是平静地点了根烟,余光看见不远处的两人张望过来的眼光。
万般情绪都被他硬生生吞下。
荆砚划开手机屏幕,拨了一通电话。
三十秒后,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苍老但威严的声音。
“曾院长,”荆砚扫了眼不远处还在餐桌旁赖着不走的两人,“演一出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