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过身,如常走着。
身后的脚步声又在响,这次比刚才急促了许多。
那人正在跑着靠近他。
轰隆。
一道闪电破开云层。
雨,下大了。
白拿着的那本书此时正孤零零地躺在半截铁轨上,狭小的街道上,此时除了风雨,空无一人。
等白再次醒来时,自己早已置身于一处逼仄的小巷中。
他觉得自己此时很轻,就像只剩下了一个灵魂的重量那么轻。
胸腔往下是透风似的凉,他费力地转动着自己的眼珠——
白看到了自己被掏空的腹腔。
鸦灰色衬衫被人用刀子齐整地割开,然后掀开,在他的腹部剜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里面所有的内脏都被人取走了,只留下一节没什么用的肠子,烂面条一样从豁口处耷拉出来,在地上拖行成长长的一道。
很恶心,白闭上眼,并不想看它。
他的心脏也不见了,喉管被割开,说不了话。
血液如喷泉一般涌出,染黑了一大片地面。
很奇怪,他没有死,也感受不到痛苦。
他只觉得恶心。
有人揪住他的头发,把他往更巷子的更深处拖行。
他再次睁开眼,看见了凶手的背影。
很高,很壮,穿着宽大的黑色羽雨衣,露出的一节手腕上有一道疤。
那人很快将他拖了进去,然后像丢垃圾般将他丢到了发臭的垃圾堆上。
被潮热发酵过的垃圾发出一股股难言的恶臭,顺着他的喉管刺激着他的大脑。
凶手捂着鼻子,一双眼饶有兴趣地盯着他:“还没死吗?”
他附身,有疤的那只手摁上白的眼皮:“搞清楚,你才是那个死人。”
他拇指用力,眼球在他的力气下挤压变形,发出让人牙酸的“咕叽”声。
白能感受到眼球被碾碎的感觉,但他仍旧定定地看着施暴者。
明明他才是那个行为可怖的施暴者,可为什么,他的表情却是……恐惧?
恐惧什么,自己这具即将在潮热中腐烂的身躯?
那人喘着粗气,猛地撒开手倒退几步。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狠狠地钉在白原本存放心脏的位置。
他恶狠狠道:“你的眼神,我很不喜欢。”
那人转身,雨水从他黑色雨衣上甩落,正巧落进白那只被碾碎的眼眶里。
拖沓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伴随着雨点打在塑料皮上的声音,一声声敲打着白此时脆弱的神经。
白花花的雨从阴沉的天上落下,把周围都打成泛着沫的白。
白就这样仰面躺着,他还没有死,能清楚听到混合着泥污的脏水流进自己的胸腹。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发烂发臭的垃圾。
人死前总会不自觉回顾着自己的一生,白也想回顾他的一生。
但很可惜,他什么都记不起来。
没有喜怒,也没有哀乐。他贫瘠的一生里竟然什么都没有。
那就这样死去吧,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死去。
白仅剩的一只眼睛定定地看着雨落下的地方。
他死了,死得悄无声息,等人们再次找到他时,白只剩下了一副腐烂的皮囊。
.
“所以呢?他真的死了?”
走出酒馆,迎面的冷风让孟芷清醒了一瞬,她看向身边的何见白,终究还是没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当然没有。”何见白回给她一个浅笑,“你忘了吗?这是一个关于分裂的故事。”
“所以这只是他自己的想象?”孟芷思索着答道,“他是一个精神疾病的患者。”
何见白:“是,但也不是。在他的世界里……自己确确实实是已经被杀死了。”
一阵寒风吹过,孟芷打了个寒战,伸手将自己的外套裹紧了些。
她仰着头和何见白道谢:“谢谢你啊,你的故事对我很有用。”
“没关系,我倒是要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这些。”
何见白垂着眸看她。
女孩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眼尾上挑,带着勾子似的看他。
她又说了句什么话,但何见白没有听清。
胸腔里那个由怪物组成的心脏此时正浅浅跳动着,一种名为快乐的情绪正在和他的灵魂共振。
他跟着孟芷来到了车旁,又被推搡着坐上了驾驶室。
车门开合,甜香再次涌入他的体内。
孟芷坐到了他的旁边。
她将手机放上支架,导航的机械音响在耳边。
那是孟芷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