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芷反应过来想刹住脚步,可来不及了,她直直撞进白怀里。
结结实实的一下,震得她脑门生疼。
孟芷揉着额头,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不是鬼吗?”
白也很懵:“我不是鬼吗?”
一人一鬼就这么站在拱门下面面相觑。
孟芷:“你跟着我做什么?”
白看起来很委屈:“我也不知道。”
话落,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不是假的,于是迈步倒退着向后走。
大约走了三五步的具体,他的身体就像被控制住般在原地晃了晃。
紧接着,他不受控地向前迈步,停在了距离孟芷两步远的地方。
“看到了吧,我只能跟着你。”
孟芷蹙眉:“为什么?”
白耸耸肩:“不知道,也许是你那天晚上‘救’了我?所以冥冥之中的力量救让我变成鬼来到你身边。”
“可你还是死了。”孟芷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交谈声,“我没救得了你。”
没等白再回答,身后忽然响起阵高跟鞋击打坚实草坪的声音。
孟芷回过头,首先看见的就是顶巨大的黑纱帽。
是那个站在花圈旁的夫人,她轻轻垂首,语气轻柔华贵:“这位客人,追悼会要开始了,怎么还一个人站在这边?”
温温柔柔的语调,但是带着毋庸置疑的态度。
孟芷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白。
“您在看什么?”
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有看到。
“没什么没什么。”孟芷摆摆手,“只是来这里换换心情,很快就过去。”
夫人点头:“我知道,您是白最在意的朋友,那天他在那里自杀,一定把你吓坏了……”说着,她语气哽咽起来,垂首掩住眼角,“他前途光明,一定是一时间想不开这才……作为他的母亲,我真的,真的很痛心……不过逝者已去,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夫人,您节哀。”
孟芷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夫人,生怕一个不注意她就这样晕了过去。
夫人拉住孟芷的手站稳了:“谢谢,自从白走后,我常常能在梦中见到他的身影,如果上帝慈悲,能够让我再见到他,就算死,那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孟芷听得眼睛一阵发酸。
她抬眼看向沉默的白。
对方此时并没有感动的迹象。他抱臂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几秒后,唇角上扬,变成了讥讽的笑。
仿佛这番话是什么世纪大笑话一样。
夫人趴在孟芷的肩头哭了一阵,等管家跑来叫她后,这才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道了谢转身离开。
离去的背影纤细,让人不自觉能共情她的悲伤。
孟芷叹息道:“你母亲对你……”
“她不是我母亲。”他走到孟芷身旁,紧紧盯着夫人的背影,“她只是个演技精湛的演员罢了。”
“就连悲伤也会作伪?”
白沉默着,忽而讽刺地笑了:“是啊……她说我是自杀,你信吗?”
他垂眸,静静等待着孟芷的回答。
白的眼神一刻也不曾转动,不肯错过孟芷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孟芷:“当然不信,一个人怎么会以那样残忍的方式自杀。除非……他是个变态受虐狂。”她故意刺了一句,紧接着回视白,“可他们都说你是自杀的,我不信,因为一个自杀的人是不可能向我求救的。”
白神色一滞,脚下动作慢了,和孟芷错开了半步的距离。
耳边的哀乐声愈发大起来,他垂着眼睫,悄声地跟在孟芷身后。
孟芷仍旧穿着他们初见时身上的那条白裙,在一片灰暗的人群中显得格外亮眼。
就像那天的雨夜,一望无际的黑色雨幕下,她的身影如同误闯人间的天使落在他的身边。
.
追悼会上讲了些什么,他们谁都没有认真记。
无非就是些缅怀人的官话,真不真情的不知道,假意倒是有不少。
装模作样的默哀环节和又臭又长的致辞环节,孟芷听着身旁的白时不时尖锐的点评,最终只记住了一段关于他身世的话。
家族上任掌权人的遗子,唯一正统的继承人,从小生长在一种极为严苛的环境下,导致他的性子沉闷寡言,家人们的关心落在他耳中并不算什么好话。作为继母,他的母亲也一度为这件事感到棘手。这种情况日渐积累,最终造就了今天这样的场面。
白的自杀,是家族中每个成员都不愿意看到的一件事。
大家都在为他的离去而感到悲痛,除了死者本人。
他本人此刻正跟在孟芷的身后,随着人流一起离开。
从黑灰色的人流分离出,孟芷站在异国的街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那天你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两道声音同时问出,孟芷看着白,顿了顿:“你先说?”
白别过眼,右手插在兜里:“我不记得了,当时有意识的时候其实已经离死不远了。”
“他们说我是自杀的,其实也算不上没有依据。”他沉默一瞬,“活着的时候,我的精神状态算不上好,一直在吃药,有时候浑浑噩噩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事情……说不准真是那天一时想不开,用小刀把自己喇开了吧。”
孟芷看着如倒豆子般往外说话的白,觉得他的母亲对于他“沉闷寡言”的性格概括有些偏差。
白似乎看出了她的意思,往旁边一倒,靠在了根电线杆上。
“活着的时候,总感觉干什么都没意思,现在死了,没了束缚,精神反而还松懈了。”
他侧眼看着孟芷卷翘的睫毛,补充道:“那天我死了,但是又感觉是重新活了一遍……新生?我是这么认为的。”
孟芷:“所以你变成了一只鬼,就是为了好好‘活’一次?”
“或许吧,当鬼也挺好的……该你说了。”
“我?”孟芷歪着头思索了片刻,随后表情茫然,“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睁开眼就在那里,为了躲雨?然后就听到你的声音了,可吓我一跳……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
“那看来你真的是天使了。”白弯腰凑近她,一只胳膊虚虚地搭在她的肩头,“忽然降临来拯救我,不就是天使?”
孟芷扯下他的手,并不想搭理这只胡言乱语的鬼。
“行了,现在迫在眉睫的一件事是——我们要去哪儿?”
白:“你没有住的地方吗?”
“有啊,但是不在这里。我的家离这里得十万八千里,在遥远的大洋彼岸,东方。”
白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是来自东方的仙子。”然后在孟芷将要瞪他的前一刻转了口风:“那去我家吧,朗伯街3409号。”
孟芷疑惑问:“可是你本人已经……还要去你家吗?”
“没关系,那是我自己私下购置的房产,没有几个人知道。”
孟芷点点头,抬手叫停了一辆出租车。
开车的是个亚裔师傅,看见孟芷自觉遇到了同胞,一路上用乡音聊了个不停,等到下车时还特意抹了零。
走到朗伯街3409号门口,孟芷从一处被花草掩盖着的方盒中国取出了备用钥匙。
这是户不大不小的房子,爬藤缀着花草缠满了锈迹斑斑的铁门,屋外的墙皮也不知是用了多久,风吹雨淋后变得坑坑洼洼的,伸手一碰就能掉下来好大一片。
孟芷推开门,换掉鞋子赤脚向屋里走去。
里面有些乱,但没有灰尘很是干净,厚重的窗帘全都被拉起,她走到床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光照进来,让原本昏暗的厅堂明亮起来。
屋里生活痕迹很足,凌乱的餐桌上甚至还放着半块没有吃完的牛排,此时已经冷了,散发着不好闻的味道。
“吃不完怎么不丢掉?”
孟芷说着,将剩下的半块牛排端进厨房倒掉。
盘边黏腻的触感让人很不好受,她在厨房里找了一圈,没发现有洗手的地方,于是回身问白:“你家的卫生间在哪儿?”
自从进了房间,白就变得异常沉默,他抬手指了个方向,又默默不说话了。
孟芷没管他,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此时她只想快些洗掉手上沾着的污渍。
用胳膊肘打开门,孟芷回身进了卫生间。
里面没开灯,有些黑。她拧开水龙头冲洗着自己的手。
鼻尖若有若无地传来阵阵甜腥气,很熟悉,但孟芷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她也没在意,洗好手就要转身出去。
可白此时却挡在了门口。
他眼神晦涩地盯着卫生间里,仿佛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景象。
孟芷推了推他,没推动,于是转手打开了电灯开关。
“唰”
卫生间里被照亮,她这时才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血迹,大滩大滩的血迹,几乎染红了所有的地砖,墙上喷溅的血迹一直蔓延到天花板。
它们已经全部干涸了,可即便如此还是散发着腥甜的气息。
孟芷刚才洗手时,正好赤着脚踩在了血迹最浓厚的地方。
此时那处被她的体温融化,隐隐有了流动的迹象。
脚底沾满了不属于她的血液,孟芷微微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倒退几步。
然后撞进了鬼的怀里。
很硬、很凉,听不见心跳声,就像一堵冰冷的墙。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都是你的?”
白轻轻“嗯”了一声。
孟芷深呼吸,血的味道不断刺激着她的鼻腔。
仿佛看到在那个夜晚,正在享受晚饭的白忽然被闯入的暴徒封住了口鼻。他们顾不上精确的作案,拖着他一路来到了这个黑暗的小房间里。
被杀的感觉很痛苦,锋利的刀刃只一下就划破了他的咽喉。
很凉,风呼啸着从一个破开的口子里灌进去。紧接着,一股股暖流就顺着脖子往外流,身体里的暖意也随着这个豁开的口子流失。一种比溺水还要窒息的感觉涌了上来,他想剧烈的咳嗽,可嗓子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拉声。
被划开的地方很痒,白想伸手去抓,可那个杀他的人却粗鲁的揪住他的手,像拖垃圾一样将他从这个房子里拖了出去。
很痛,很绝望,但没有人能救他。
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他一直渴望着被爱,可如今,他却像一袋垃圾,被人丢在了肮脏的雨夜。
眼前的景象可怖,可孟芷却并没有觉得害怕。她只是轻轻掩住了嘴,鼻尖泛起酸涩。
她转身,给了白一个拥抱:“很疼吧。”
被抱住的男人身形明显一凝,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盯着她头顶的发旋看了好一阵。
白轻轻颤抖着手,弯腰搭在她的腰间。
“不疼。”
阳台上,一盆被精心种植的朱顶红开得正艳。